妈过的什么日，你爸爸过的什么日。你知一个穷人活在这世上还不如一条狗。难你爸你妈没努力去赚钱？可是他们累死累活，结果呢？你妈是醒过来了，想过好日，可是太晚了，到来走了一条死路，死得连人影都找不见。你爸更惨，对好日连想都不敢去想一下，一个心认定自己命中注定是可怜人。被人打遭人欺，病得要死，连治病的钱都没有。伤痕累累地去问找你妈。你觉得我会走你妈那样的路吗？将来守着一个破屋，养两个可怜的小孩，天天找米下锅？而你呢？自己也愿意活成你爸你妈那样吗？如果你不愿意跟他们一样的活法，你就没有资格骂我。现在，放着现成的路让我将来的日自在舒服，我为什么不去走？

上灯被玫瑰红的话击中要害。她觉得心里痛得要命，因为她的前一直浮着慧如和杨二堂的面孔。慧如的焦虑和哀伤，杨二堂的委琐和惶恐，替现。她挣扎着想要还击玫瑰红，却挣扎不自己的心境。她知，玫瑰红说的这些，其实正是她曾经想过的，直到现在依然在想的。她和玫瑰红的心思一模一样。她们是同样的人。

上灯一句话没说，掉而去。关门时，她昕到玫瑰红失声痛哭。哭声挤过门，一直追随着上灯。上灯甚至没了去万江亭家的勇气。她一路跑着，居然跑到了黄孝河边。她在荒草萋萋的原野上找到了杨二堂的坟墓。一坐下，放声号啕起来。

坟的草很长很，从来没有人来修整过它。几乎跟野坟没有差别。上灯跪在地上，边哭边清理着杂草。她想，爸爸，对不起。等我有了钱，一定要重新为你修墓。你活着没有过一天好日，我得要让你死后能享受像富人一样的坟墓。

五

秋天就是城里演戏的忙季。庆胜班的日程排得满满。除了长乐、满几个大戏院，堂会多得接不过来。班主每天把几个名角伺候得好好的，不时地派银包。每天晚上，玫瑰红一下台，便有人守着她，等她卸完妆，小汽车已在门泊着，车上坐着肖锦富，玫瑰红一上车，小汽车嘀嘀响两声，一溜烟开去楼外楼，自然是到那里跟肖锦富一起宵夜。而万江亭依然是习惯地在门站等一阵，直到没了人，才自己叫了黄包车回家。

万江亭把班主给的银包看也不看地就递给上灯，说拿它去买吃的吧，我留钱也没用了。上灯便拿了这钱夜夜给万江亭夜宵。回去跟余天啸说起这事，余天啸说，这看上去不太对。上灯说，我觉得万叔好像心死了。

见到玫瑰红，万江亭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他照样笑容满脸，照样说话温和，甚至照样关心她的。玫瑰红什么都没说，他亦什么都不问。他的平静令玫瑰红心里发怵，她想象不，既然他过她，现在她要嫁给别人，为何他能如此波不惊。

私下里，玫瑰红拉着上灯说，滴，你先不要骂我。我心里慌得厉害。你万叔怎么回事？他不知我的事吗？上灯说，想是知的。只是他不想让你为难吧。玫瑰红说，这个傻瓜为什么要这样憋着自己呢？骂我一顿也是好的呀。上灯淡淡地说，也可能万叔想通了，反正你要嫁给别人，他再另找其他姑娘也一样。玫瑰红说，不可能。我十五岁就跟他一起唱戏，跟他相好也有了上十年。他的为人我晓得。滴，我到底是你姨，这回你要帮我。上灯说，我怎么帮？玫瑰红说，我大婚的日选在中秋节，那天你要替我关照一，我只怕你万叔有什么事。上灯说，万叔本就不在乎你了，你别再自作多情。玫瑰红说，他真的不在乎？上灯说，你看不来吗？他跟以前一模一样。上灯嘴上是这样说，心里却想，到了那一天，万叔怎么过得去呢？

婚期越来越近，玫瑰红越来越怕面对万江亭。肖锦富见她心神不宁，说女人结个婚就这么张？玫瑰红烦地说，你都结过两回了，当然不张。肖锦富说，这话别老挂在嘴上。为了你，我已经把那两房送到了乡下。你看看，我对你是不是真心实意？

一天早上，玫瑰红没起床，肖锦富便过来找。婚期在即，他怕玫瑰红有变，要去汉归元寺烧炷香。让玫瑰红一起去，在菩萨面前作个保证。玫瑰红哭笑不得，又拗他不过，只好陪着一起过了汉江。

玫瑰红晚上在乐园三剧场挂了牌，她有《宇宙锋》和《凤仪亭》两个折戏的演。去时天气还好，回时天公突然变脸。狂风加了暴雨，汽车开到汉江边，却没有船过渡。船夫说，这天气，过一只翻一只，过两只翻一对。你们敢坐我们不敢划哩。玫瑰红一行便只得在附近找了家客栈避雨歇脚。

玫瑰红人在客栈，望着窗外大雨，急得脚。她晓得班主定是要急疯，而观众砸不砸场。都难得说。肖锦富说，急也没得用，钱我帮你赔。你反正要嫁了，收心回家也一样。戏迷如果不认你，就算了。玫瑰红说，呸呸呸，少说不吉利的话。戏迷才不会不认我。你莫指望我回家当阔太太，我是要唱到老的。肖锦富说，好好好，你天天唱我天天去看就是了。玫瑰红说，那还差不多。

雨是越下越大。天暗得早。上灯陪万江亭到乐园后，便替万江亭泡好茶，又将蟒袍抖开，髯理顺，盔拨正。只有上灯知，万江亭的若无其事，只不过是个假。而他心里却是被石压着，时时都吐不过气来。万江亭见上灯熟练地忙碌，便说了一句，谢谢你，滴。

班主和剧场事喧嚣着来，班主急切地问：江亭，玫瑰红去哪儿了？听说她去对岸，还没有回吗？万江亭说，她没来吗？班主说，没有哇，一半的观众都是来看她的。她现在连个影都不见，怎么办？万江亭说，不会吧，珍珠把演戏看得重，从来都不漏场的。剧场事说，可是上要拉幕了，她人还不见呀。上灯说，她不见了，找我万叔什么？班主忙说，也是也是。知你们两个现在各走各的。可是怎么办呢？她今天有两场折呀。

上灯突然心一动，她想起余天啸误场，周上尚临时戏的事。几乎想也没想，上灯说，哪两个折？剧场的事说，《宇宙锋》和《凤仪亭》。上灯立即兴奋了，说我都会唱。剧场事不耐烦地说，会唱就会演吗？上灯说，我以前是上字科班的。我在洪顺班也演过戏。班主说，演过这两戏吗？上灯说，没演过主角，不过，我都学过。班主说，真是一堆废话。万江亭说，再等等看吧。不行我的戏先上。剧场事说，把玫瑰红的戏押后倒是没问题，可是她若还是没来呢？班主急，这个死丫，死到哪里去了呢！

两人又急吼吼而去。

万江亭静静地坐在椅上，低垂眉，沉不语。时间一到，他便上了场。他这一戏是《四郎探母》。唱完回来，正叫上灯倒茶，却没见她人。心她是在外面玩去了，便自己倒了茶喝。班主又走了来，长嘘一气，说吓死我了。万江亭说，珍珠赶来了？班主说，我正在门望，剧场事说她已经来了，化好了妆，正准备场。万江亭说，那就好。我说嘛，珍珠是不会误戏的。班主说，还是你了解她。江亭，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啦？万江亭说，没怎么呀。班主说，你真沉得住气，我在班里都说了，男人就得江亭这样的。拿得起，放得下。我都服你。万江亭苦笑了笑，说谢班主了。

两个说话间，忽听到场下喧哗。剧场事火急火燎地跑过来，大声说，班主，怎么回事？上台的不是玫瑰红？班主莫名其妙，不是她是哪个？剧场事说，我看也是她呀，可是你听台下。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