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把她接走了。想必是肖公。万江亭便不再说什么，坐上黄包车，径直回了家。

秋天悄无声息地走汉。有一天上灯走到街上，一片树叶落下，正好碰着她的。她抬看了看，知是秋天来了。虽然树都还绿着，风却开始变凉。

秋季从来都是汉的最好季节。汉逢雨繁多，四；逢夏酷日暴晒，闷无比；逢冬天寒地冻，冷风如刀。惟秋天，让汉人大有享受之。但逢秋，则天气明朗，云淡风轻，空气不不，及肤，尤是清，气温亦不不低，无论行走在外或是安坐于内，都觉自在舒服。环境一舒适，人便有闲情。门喝茶看戏以及看电影逛乐园的人，总是在这时多极。汉的戏班，亦因人们情绪的舒展，而异常活跃。

小报上的消息也异常之多。一天余天啸回家，拿了张报纸，大笑着，然后四找上灯。

上灯正跟徐江莲在后院学“猫捕蝶”的法。徐江莲说，这法讲究轻俏。一轻俏就好看。上台走大步也得像风摆杨柳，既轻却又带着劲。四面八方都要顾到，上下左右都得合獒。举手投足，左看右顾，光是睛有尺寸还不行，还得心里有尺寸。心到到手到脚到，下下踩的才是落地。这就算是学去了。下面才是指法、睛、脚步的与不。

上灯很喜《打鼓》这戏，而其中的“猫捕蝶”的法，更是令她喜得如痴如醉。徐江莲说，算你还识货。她拿汉戏代代相传的“猫捕蝶”的一百零八段谱。上灯看罢，照样试着练习，觉得完全像是在舞。上灯想，如果真到戏台上这样的舞，整个台面都会跟着人旋转。那样演戏才真真叫作过瘾。把这觉说与徐江莲听，徐江莲说，你有开始人戏了。戏虽是演的，但要演得好，戏就得心里去。

上灯正与徐江莲且说且走着步伐，由“织女穿梭”到“拨草寻蛇”二者如何过渡。正说时，忽听余天啸叫，上灯忙不迭地应答着，问有何事。余天啸说话间便到后院，大声说，上灯，你赢了！从今以后，你的命就是你自己的了。

上灯不明就里，说我赢了什么？余天啸递上小报，说你自己看。报上在说，周上尚完了。上灯说，为什么？余天啸用右手在左手心打着节奏，一派兴，说先前他没科，就开始红。等了科，只唱几台戏，就红得发紫。边围了一堆人，供他吃供他喝陪他玩。今天《罗宾汉》报抖料，说他科不久就被人包养。你们猜包养他的是哪个？上灯说，真的？哪个呀？余天啸说，是汉名银娃呀！大他好几岁，亏他也肯。报上还讲，有人给报纸透风，说周上尚前个月就已经染梅毒。戏迷说难怪他唱戏时气跟不上来。

上灯和徐江莲全都大惊。徐江莲说，这不是废了么？这个样，哪个还请他唱？未必当初没有人劝一下他？余天啸说，我去乐园，刚好碰到黄小合，也问他这个话。黄小合说，他一科就红，怎么还会听我这个老师说？当初带他上字科班的是周元坤。周元坤是怕他稳不住，还专门去找过他。去后看到他被一些男不男女不女的人围得严实，见他像没见到似的，气得周班主一句话没讲，就走了。连周元坤都说，这样下去，没得戏唱了。果不然，报纸一，几家戏园挂了他牌的，立都摘了。他还想红过我？今生今世都别这个梦了。余天啸说着，拍了拍上灯，说还是我们上灯睛狠，居然看得周上尚没得前途。

上灯闻此讯心下恻然，她想起那年在长乐戏院看周上尚余天啸演《荥城》，想起自己拚命拍红的掌。虽然她以命相赌周上尚红不过余天啸，但她却万没想到，周上尚红得这么快，而消亡得也这么快。她正说什么时，突然睛落在另一段文字上：汉戏名角玫瑰红即将嫁豪门，富贵公肖锦富随时迎娶娃。

上灯不禁大叫一声，爹，你有没有看到这一条？余天啸说。我又不认得字，他们只跟我念了周上尚的这个，还有什么？上灯说，上面说玫瑰红就要嫁给肖锦富了。余天啸怔住了，说真的？不会是瞎传吧？媒是我的，聘礼是我去下的，女方也接受了，没有听万老板说退聘的事，怎么能再嫁他人？上灯生气，我就晓得玫瑰红是个贪慕富贵的人。余天啸说，你别先骂，赶去万老板家，问个明白。如果是真的，那得招呼一下万老板。恐怕他气也得气病。徐江莲说，唉，江亭这一生，怕是栽在玫瑰红上了。一科，一个搭戏的人就是玫瑰红。演完一场就喜上她，百事万事迁就她，结果还是迁就不过来。怕就怕他想不开呀。余天啸说，万老板也是你师弟，你也得多去劝一下他。那是个好人，脾气如此温和，我见不得他受人欺。玫瑰红真是没见识。

晚上有戏，玫瑰红正在家里休息。李翠闻讯而去，说是怎么突然决定嫁给肖锦富呢？玫瑰红说肖锦富每天都来找她，话里话外都有威胁之意：前两天甚至限期，如再不答复，先见万江亭人。玫瑰红想了又想，觉得自己既然没跟万江亭走汉，想来也是放弃了这个人。事至今天，万江亭也没什么动静，显然也是想通了。她再拖下去，于万江亭于自己都不利，所以就索答应了下来。说时玫瑰红拿一个合约，递给李翠，说这是我述，他的副官替我写的。李翠说，你知我不识字，我哪里看得清白？

玫瑰红说，我嫁给他自然有我的条件。我这第一条，就是断不可对万江亭有任何伤害。李翠说，肖锦富答应了？玫瑰红说，他说你人都是我的了，他什么也没落着，我伤他什么？听听，以前伤江亭的果不然就是他们？这不是不打自招了吗？李翠说，就算他自招了，你能怎么办？他有钱有势有枪在手，怎么斗也是斗他不过。玫瑰红说，我也是想明白了这一呀。这第二条，我要明媒正娶，过门时要穿金银，迎亲的轿要把汉的主要大路都走上一遍。我玫瑰红在汉也是一名角，前嫁到你肖家当三太太，本来也是屈了我。大婚那天，就必须让我扬眉吐气一下。李翠说，这条提得好。第三呢？玫瑰红说，第三条是结婚后，不得阻止我继续唱戏。李翠说，恐怕这条他不会答应吧？富人家最烦女人在外抛面，偏你又这么漂亮，他们会担心你在外面惹风事，让家里丢脸。玫瑰红说，我既是嫁了人，本也不想再台的。这条是我试试他对我是不是真好。结果，肖锦富全都答应了。李翠说，真的？看来他是真的你。玫瑰红说，是呀，虽然他长得不及江亭，但想想，我这辈总算也有了依靠是不是？我红也红过了，名也过了，往后就该静下心，好好享受日。翠你说是不是？李翠说，当然。你选肖锦富，不图他别的，只图个将来的生活牢靠。人终归是要老，尤其女人，将来日过不安稳，年轻时红也是白红了。玫瑰红说，现在我只担心江亭会怎么想。也不晓得他受得住受不住。李翠说，他一个大男人，人又标致，戏又红，哪里还找不到个女人陪？玫瑰红说，你不知，江亭格虽绵，但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