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脸不对，还得掏银两打。

江湖跑戏，契约为大。所有契约中皆有一条规矩：角不全，戏不演，应扣戏价；演戏怠慢，唱错戏词，应受罚戏。戏夫个个熟知契约条款，他们倘要刁难戏班，怎么演都是白演。你在台上唱，他坐在台下一字一句对剧本。唱词哪怕有一字差错，他也可依约罚戏。轻罚一戏倒还算好，重罚一本戏便得累煞演员。

这年的秋天，来请洪顺戏班演戏的人很少。中秋在汉川演了几场后，戏班几乎就停摆。虽然没戏演，上灯却也没闲。杨小指定戏班的老旦杨彩云为上灯教戏。杨彩云原本唱旦，但有一年在孝连台演戏时，被一乡绅看中，名要杨彩云前去伺候。杨小不敢得罪乡绅，便行将杨彩云送上门。洪顺戏班在那里演了一周，杨彩云夜夜便被乡绅霸占。戏班演完，一孝，杨彩云在车上放声大哭，直哭得车摇晃难行，从此嗓便由圆而沙哑，只得改唱老旦。

杨彩云见上灯学戏很上路，便也教得尽心。连续教了《一剑》和《长生殿》两戏。在江湖上，杨彩云的手法是了名的漂亮。她十指纤纤，中带韧，甩袖而，煞是好看。上灯初次看她孤雁手和手时，竟是看呆。杨彩云说，指法不能光是，一定要有内力才是真好看。指时，断不能随意，睛须得跟着指尖走。旦角上台，手媚，戏便有了看。

但是夜里睡觉时，杨彩云却又会时时长叹。说江湖险恶，旦角若是在台上手媚，把戏演得好看了，难保不会夜夜恶梦相伴。上灯说，为什么？杨彩云说，若有乡绅了你的戏班去演大戏，班主为了钱会让旦角前去伺候，那时候，你的是否能保有清白，就全靠运气了。上灯说，我才不会理那些臭男人哩。杨彩云说，你还没xx瓜吧？上灯不解其意，说什么xx瓜？杨彩云便长叹着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一整个秋天，洪顺班都在闲停中度过。几大戏都排得烂熟。连那些十年九不唱的戏，也都过了一，以应对戏夫找茬儿时忽然到。

不知觉间，风变得冷冷，早上起来练功，寒气直骨。戏班的武生很喜上灯，常拖着上灯要教她几个招数。上灯便每天早起一个小时，先练习一番武戏动作，然后再去练文戏。

班主杨小却越来越烦躁。事老木负责卖戏，也急得上火，两个嘴角成天烂着，乍望去，嘴都比旁人宽了半寸。冬天里农闲，在往日便到了戏班最忙的时候，这年却如此清冷。倘若没有薪钱支付大家回家过年，洪顺戏班明是否散班都难说。心烦的杨小喝罢酒就拎着他的带逛。哪里不顺，便哪里。得班里人个个心惊胆颤。有一天喝酒时，不知哪个长嘴的说，记得玫瑰红骂过上灯，她跟了哪个，哪个就倒霉。洪顺班现在这个样，莫非是这个霉星跟着的缘故？杨小一听，觉得有理。喝完酒便拎着带将上灯暴打了一顿。上灯被打得开绽，却不知为了什么。她大声说，为什么打我？你要给我一个理由。杨小说，打你不需要理。你再犟嘴，还要打得狠。

晚上杨彩云为她搽药时，说江湖上的日不是过，而是熬。你的日还长得很。要学会保自己。跟班主，第一要的就是，不要嘴。

上灯挨过打的第二天，事老木气吁吁回来报喜：皂市镇大刘大锁家老爷七十大寿，要搭台演大戏。刘家老二老三，一个在京城官，一个在汉生意，全都一富贵地回来了。刘老二喜听《武十回》，刘老三喜听《宋十回》，老爷却要听《包公案》。老爷年轻时被冤偷窃，结果捕快押他去衙门路上，见一村庄正演《包公案》，便站下来看。第二日，捕快便将真正的窃贼抓住。老爷记不住戏班的名字，家里小孩听过洪顺班的戏，就说，是不是洪顺班？老爷就认定是洪顺班了。其实那时候哪有洪顺班？刘大锁为讨老爷心，特意着人过来请了，前后要演好几天哩。

戏班一片腾。杨小立即就戒了酒。连声说昨晚上鞭打上灯，看来是把霉气打走了。

早上发，天黑时到了皂市。杨小在镇边寻了土地庙搭铺住下。土地庙的窗都破了，呼呼地直冷风。人人都冷得睡不着。杨小没奈何，便差了几人夜找来麦秸秆挡着。依然是冷。索烧起一堆火，一班人哆哆嗦嗦地过了一夜。早上起来，一个个都灰扑着脸，彼此看了对方皆笑。上灯知大家为何而笑。因为有戏演就有钱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