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定是文武全才旦。嗓模样段样样条件好，小伢也聪明得不行，什么东西一学就是那么回事。重要的是自己还能变通。

周元坤昕罢大喜，立即跟黄小合说，那就尖班，跟周上尚一样，每周喝一次汤。倒是黄小合说，刚来呀，班主莫坏了这女伢。周元坤说，不是我她，是她的板将来会让万人去，那时候你我想都来不及了。黄小合说，我试着让她走玫瑰红的路数。徐江莲说，那正好。玫瑰红现正红在劲上。过几年，她人老珠黄，风也减了。上灯刚好科，灵灵的一朵，立就能把玫瑰红下去，成为汉块牌的旦应该不难。周元坤大一拍，说那就拜托你徐老师悉心调教，把这个女伢盘红，我给你的聘金保证加番。徐江莲说，这块好料，我当然会小心打磨。周元坤说，小合，你安排她多看大牌的戏，不光是玫瑰红的。黄小合说，我晓得。

上字科班伙，一天是早晚两餐。早餐十二，晚餐是下午六。每到十一过，老师打板的声音就会密集起来，责骂声也一阵一阵的。无论怎么责骂打罚，学员还是不断错。

上灯有些不明白。这天晚饭时，上灯问林上是什么缘故。林上说是饿的。天六吃的饭，晚上门看戏，清早起床练功，到十一就不住了，人人都饿得提不上气，全都走板跑凋，老师打骂都没用。

一旁吃饭的江上月问上灯，你不饿？上灯摸了摸腹，说还好呀。林上说，太奇怪了，你早上不觉得饿？上灯认真想了想，说我真的没到饿。同桌吃饭的几个女孩听到她的回答，都说真是太奇怪了，我们都快饿疯了。

正说话时，黄小合走过来，站了几秒，仿佛想着什么。然后说，上灯，你到那边去喝汤。上灯还没明白怎么回事。黄小合说，叫你过去就过去。林上和江上月瞪大睛望着上灯，面孔上全是惊讶。一个也学旦叫卢上燕的女孩叫了起来，说黄老师，凭什么她才来这么短时间，就可以每个礼拜喝汤。黄小合说，凭她学一天的戏你十天也学不下来。江上月说，可是她每天都不觉得饿。黄小合说，那是因为她的心思放在戏上，而不是放在吃上。

屋里立即鸦雀无声。

喝过汤后，上灯回到伙伴中间，发现大家对她的神态都变了。晚间，躺在床上，上灯悄悄爬到林上的床边，低声问她喝汤是怎么回事。林上说，一般学员半个月才能喝一次汤，如果班主觉得哪个有前途，便会特殊照顾。上灯说，为什么？林上说，班主说，营养够，才好；好，才有力唱戏；唱好戏，才能赚到钱；赚了钱，才能买喝汤。那些戏唱不好的人，给你汤喝有什么用？事情就这么简单。在上字科班，一个礼拜就可喝汤的人，也没几个。上灯说，我去喝汤，大家是不是不兴？林上说，有吧。因为往后班主会拿你当摇钱树，重栽培。上灯说，多喝一碗汤，就会成摇钱树？林上说，你没听到黄小合老师的话吗？他是不会瞎说的。当初周上尚喝汤时，也有人问他凭什么。黄老师也是这么回答说，凭他学一天的戏你十天也学不下来。现在周上尚就快科了，谁都看得来，他上就会成棵摇钱树。上灯说，哦？林上说，周上尚的寡妇妈，已经在外面给周上尚看房，说是养儿养到现在，总算养味来了。我妈上回来看我，还揪我耳朵，说你怎么不能像人家周上尚呢？我妈真是白养了我。现在你好了，过三年熬，你爹妈就都有好日过了。上灯没说什么，回到自己铺上。

这天夜里，上灯突然失眠。为什么失眠，她不知。她并没有想她怎么会成摇钱树，也没有想将来成为摇钱树她会怎么样，甚至连汤是什么滋味都忘了。她脑里始终有一个女人的影在晃着。这个女人四下跟人说，养儿养到现在，总算养味来了。然后她在街上到晃，满看房。她从英租界走到法租界，看完洋房看里份。看着看着，这个女人的面孔忽而是慧如，又忽而是妈，再忽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妇人。她走里份的时候，竞又佝偻着腰，拖着一辆粪车。

上灯不觉泪从角，了枕。她想，自己却是亲爹亲妈都不要的孩。

四

不觉天又至。燕很快飞回，杜家院宅的屋檐下旧的泥巢已经毁了一半。燕们便来回地飞着，依着旧巢渐次在旁边搭一个新的。自看到燕衔泥而来后，上灯每天都要去看看新巢的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