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了酒之后，临回去的时候，祖父说，让他带了几个大馒去，他把馒挟在腰里就走了。

人们都取笑着冯歪嘴，说：“冯歪嘴有了大少爷了。”

冯歪嘴平常给我家一小事，磨半斗豆小豆腐，或是推二斗上好的红粘谷，粘糕吃，祖父都是招呼他到我家里来吃饭的。就在饭桌上，当着众人，老厨就说：“冯歪嘴少吃两个馒吧，留着馒带给大少爷去吧…”

冯歪嘴听了也并不难为情，也不觉得这是嘲笑他的话，他很庄严地说：“他在家里有吃的，他在家里有吃的。”

等吃完了，祖父说：“还是带上几个吧！”

冯歪嘴拿起几个馒来，往哪儿放呢？放在腰里，馒太。放在袖筒里怕掉了。

于是老厨说：“你放在帽兜里啊！”于是冯歪嘴用帽兜着馒回家去了。

东邻西舍谁家若是办了红白喜事，冯歪嘴若也在席上的话，一上来，别人就说：“冯歪嘴，这你不能吃，你家里有大少爷的是不是？”

于是人们说着，就把冯歪嘴应得的那一份的两个，用筷夹来，放在冯歪嘴旁边的小碟里。来了红烧，也是这么照办，来了果碟，也是这么照办。

冯歪嘴一也不到羞耻，等席散之后，用手巾包着，带回家来，给他的儿吃了。

七

（他的儿也和普通的小孩一样，七个月牙，八个月会爬，一年会走，两年会跑了。）

夏天，那孩浑不穿衣裳，只带着一个兜肚，在门前的坑里捉小蛤蟆。他的母亲坐在门前给他绣着兜肚。他的父亲在磨房打着梆，看着小驴拉着磨。

八

又过了两三年，冯歪嘴的第二个孩又要生了。冯歪嘴喜得不得了，嘴都闭不上了。

在外边，有人问他：“冯歪嘴又要得儿了？”

他呵呵呵。他故意的平静着自己。

他在家里边，他一看见他的女人端一个大盆，他就说：“你这是什么，你让我来拿不好么！”

他看见他的女人抱一捆柴火，他也这样阻止着她：“你让我来拿不好么！”

可是那王大，却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苍白，她的睛更大了，她的鼻也更尖了似的。冯歪嘴说，过后多吃几个，好好养养就好起来了。

他家是快乐的，冯歪嘴把窗上挂了一张窗帘。这张白布是新从铺里买来的。冯歪嘴的窗，三五年也没有挂过帘，这是第一次。

冯歪嘴买了二斤新棉，买了好几尺洋布，买了二三十个上好的。

冯歪嘴还是照旧的拉磨，王大就剪裁着洋布成小小的衣裳。

二三十个，用小筐装着，挂在二梁上。每一开门开窗的，那小筐就在游着。

门来一担挑卖的，冯歪嘴就说：“你不好，我看还应该多吃几个。”

冯歪嘴每次都想再买一些，但都被孩的母亲阻止了。冯歪嘴说：“你从生了这小孩以来，就一直没养过来。多吃几个算什么呢！

我多卖几斤粘糕就有了。“

祖父一到他家里去串门，冯歪嘴就把这一话告诉了祖父。他说：“那个人才俭省呢，过日连一柴草也不肯多烧。要生小孩，多吃一个也不肯。看着吧，将来会发家的…”

冯歪嘴说完了，是很得意的。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