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一天刮大风，她把外祖母的二十多个鸭一次给偷着吃光了。又是一天她在河沟里边采菱角，她自己采的少，她就把别人的菱角倒在她的筐里了，就说是她采的。

说她横得不得了，没有人敢去和她分辩，一分辩，她开就骂，举手就打。

（那给她传的人，说着就好像看见过似的，说腊月二十三，过小年的那天，王大姑娘因为外祖母少给了她一块吃，她就跟外祖母打了一仗，就跑回家里来了。

“你看看吧，她的嘴该多馋。”

（于是四边听着的人，没有不笑的。

（那给王大姑娘传的人，材料的确搜集得不少。

自从团圆媳妇死了，院里似乎寂寞了很长的一个时期，现在虽然不能说十分闹，但大家都总要尽力地鼓一番。虽然不神打鼓，但也总应该给大家多少开一开心。

（于是风的，把的，跑线的，绝对的不辞辛苦，在飘着白白的大雪的夜里，也就着帽，穿着大毡靴，站在冯歪嘴的窗外边，在那里守候着，为的是偷听一什么消息。若能听到一，那怕针孔那么大一，也总没有白挨冻，好为第二天宣传的材料。

（所以冯歪嘴那门下在开初的几天，竟站着不少的探访员。

（这些探访员往往没有受过教育，他们最喜造谣生事。

（比方我家的老厨去探访了一阵，回家报告说：“那草棚才冷呢！五风楼似的，那小孩一声不响了，大概是冻死了，快去看闹吧！”

（老厨举手舞脚的，他兴得不得了。

（不一会他又上了狗帽，他又去探访了一阵，这一回他报告说：“他妈的，没有死，那小孩还没冻死呢！还在娘怀里吃呢。”

（这新闻发生的地，离我家也不过五十步远，可是一经探访员们这一探访，事情本来的面目可就大大的两样了。

（有的看了冯歪嘴的炕上有一段绳，于是就传说着冯歪嘴要上吊。

（这“上吊”的刺激，给人们的力量真是不小。女的上风帽，男的穿上毡靴，要来这里参观的，或是准备着来参观的人不知多少。

（西院老杨家就有三十多人，小孩不算在内，若算在内也有四十了。

就单说这三十多人若都来看上吊的冯歪嘴，岂不把我家的那小草棚挤翻了吗！就说他家那些人中有的老的病的，不能够来，就说最低限度来上十个人吧。那么西院老杨家来十个，同院的老周家来三个——周三，周四婶，周老婶——外加周四婶怀抱着一个孩，周老婶手里牵着个孩——她们是有这样的习惯的——那么一共周家老少三辈总算五了。

（还有磨房里的漏粉匠，烧火的，跑街送货的等等，一时也数不清是几多人，总之这全院好看势闹的人也不下二三十。还有前后街上的，一听了消息也少不了来了不少的。

（“上吊，”为啥一个好好人，活着不愿意活，而愿意“上吊”呢？大家快去看看吧，其中必是趣味无穷，大家快去看看吧。

（再说开开也是好的，反正也不是去看跑戏的，又要钱，又要买票。

（所以呼兰河城里凡是一有井投河的，或是上吊的，那看闹的人就特别多，我不知中国别的地方是否这样，但在我的家乡确是这样的。

（投了河的女人，被打捞上来了，也不赶快的埋，也不赶快的葬，摆在那里一两天，让大家围着观看。

（了井的女人，从井里捞来，也不赶快的埋，也不赶快的葬，好像国货展览会似的，闹得车龙了。

（其实那没有什么好看的，假若冯歪嘴上了吊，那岂不是看了很害怕吗！

（有一些胆小的女人，看了投河的，井的，三天五夜的不能睡觉。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