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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7/7)

是过了那柳条林,柳条林的那边更是些个什么。站在呼兰河的这边,只见那乌烟瘴气的,有好几里路远的柳条林上,飞着白白的大鸟,除了那白白的大鸟之外,究竟还有什么,那就不得而知了。

据说乌鸦就往那边过,乌鸦过到那边又怎样,又从那边究竟飞到什么地方去,这个人们不大知了。

冯歪嘴的女人是产后死的,传说上这样的女人死了,大庙不收,小庙不留,是将要成为游魂的。

我要到草棚去看,祖父不让我去看。

我在大门等着。

我看见了冯歪嘴的儿,打着灵幡送他的母亲。

幡在前,棺材在后,冯歪嘴在最前边,他在最前边领着路向东大桥那边走去了。

那灵幡是用白纸剪的,剪成络络网,剪成葫椒,剪成不少的轻飘飘的穗,用一挑着,抗在那孩的肩上。那孩也不哭,也不表示什么,只好像他抗不动那灵幡,使他抗得非常吃力似的。

他往东边越走越远了。我在大门外看着,一直看着他走过了东大桥,几乎是看不见了,我还在那里看着。

乌鸦在上呱呱地叫着。

过了一群,又一群,等我们回到了家里,那乌鸦还在天空里叫着。



(冯歪嘴的女人一死,大家觉得这回冯歪嘴算完了。扔下了两个孩,一个四五岁,一个刚生下来。)

看吧,看他可怎样办!

老厨说:“看闹吧,冯歪嘴又该喝酒了,又该坐在磨盘上哭了。”

东家西舍的也都说冯歪嘴这回可非完不可了。那些好看闹的人,都在准备着看冯歪嘴闹。

可是冯歪嘴自己,并不像旁观者中的那样地绝望,好像他活着还很有把握的样似的,他不但没有到绝望已经穿了他。因为他看见了他的两个孩,他反而镇定下来。他觉得在这世界上,他一定要生的。要长得牢牢的。他不他自己有这份能力没有,他看看别人也都是这样的,他觉得他也应该这样

于是他照常地活在世界上,他照常地负着他那份责任。

于是他自己动手喂他那刚生的孩,他用筷喂他,他不吃,他用调匙喂他。

喂着小的,带着大的,他该担,担,该拉磨,拉磨。

早晨一起来,一开门,看见邻人到井去打的时候,他总说“去挑吗!”

若遇见了卖豆腐的,他也说一声:“豆腐这么早锅啦!”

他在这世界上他不知人们都用绝望的光来看他,他不知他已经在了怎样的一艰难的境地。他不知他自己已经完了。他没有想过。

他虽然也有悲哀,他虽然也常常满满泪,但是他一看见他的大儿会拉着小驴饮了,他就立刻把那泪的睛笑了起来。

他说:“慢慢地就中用了。”

他的小儿,一天天的喂着,越喂睛越大,胳臂,,越来越瘦。

在别人的里,这孩非死不可。这孩一直不死,大家都觉得惊奇。

(到后来大家简直都莫名其妙了,对于冯歪嘴的这孩的不死,别人都起了恐惧的心理,觉得,这是可能的吗?这是世界上应该有的吗?)

但是冯歪嘴,一休息下来就抱着他的孩。天太冷了,他就烘了一堆火给他烤着。那孩刚一咧嘴笑,那笑得才难看呢,因为又像笑,又像哭。

其实又不像笑,又不像哭,而是介乎两者之间的那么一咧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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