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那女人坐起来了，上披着被，很长的大辫垂在背后，面朝里，坐在一堆草上不知在什么，她一听门响，她一回。我看来了，她就是我们同院住着的老王家的大姑娘，我们都叫她王大的。

这可奇怪，怎么就是她呢？她一回几乎是把我吓了一。

我转就想往家里跑。跑到家里好赶快地告诉祖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看是我，她就先向我一笑，她长的是很大的脸孔，很尖的鼻，每笑的时候，她的鼻梁上就皱了一堆的褶。今天她的笑法还是和从前的一样，鼻梁堆满了皱褶。

平常我们后园里的菜吃不了的时候，她就提着筐到我们后园来摘些茄、黄瓜之类回家去。她是很能说能笑的人，她是很响亮的人，她和别人相见之下，她问别人：“你吃饭了吗？”

那声音才大呢，好像房上落了喜鹊似的。

她的父亲是赶车的，她牵着到井上去饮，她打起来，比她父亲打的更快，三绕两绕就是一桶。别人看了都说：“这姑娘将来是个兴家立业好手！”

她在我家后园里摘菜，摘完临走的时候，常常就折一朵蛇菜在上。草盖着草地就睡着了。

我越看越觉得好玩，好像小孩睡在喜鹊窝里了似的。

到了晚上，我又把全我所见的告诉了祖父。

祖父什么也不说。但我看来祖父晓得的比我晓得的多的样。我说：“那小孩还盖着草呢！”

祖父说：“嗯！”我说：“那不是王大吗？”

祖父说：“嗯。”祖父是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听的样。

等到了晚上在煤油灯的下边，我家全的人都聚集了的时候，那才闹呢！连说带讲的。这个说，王大姑娘这么的。那个说王大姑娘那么着…说来说去，说得不成样了。

说王大姑娘这样坏，那样坏，一看就知不是好东西。

说她说话的声音那么大，一定不是好东西。那有姑娘家家的，大说大讲的。

有二伯说：“好好的一个姑娘，看上了一个磨房的磨倌，介个年是啥年！”

老厨说：“男要长个壮，女要长个秀气。没见过一个姑娘长得和一个抗大个的（抗工）似的。”

有二伯也就接着说：“对呀！老爷像老爷，娘娘像娘娘，你没四月十八去逛过庙吗？那老爷庙上的老爷，威风八面，娘娘庙上的娘娘，温柔典雅。”

老厨又说：“哪有的勾当，姑娘家家的，打起来，比个男大丈夫还有力气。没见过，姑娘家家的那么大的力气。”

有二伯说：“那算完，长的是一穷骨穷，那穿绸穿缎的她不去看，她看上了个灰秃秃的磨官。真是武大郎玩鸭，啥人玩啥鸟。”

第二天，左邻右居的都晓得王大姑娘生了小孩了。

周三跑到我家来探听了一番，母亲说就在那草棚里，让她去看。

她说：

“哟哟！我可没那么大的工夫去看的，什么好勾当。”

西院的杨老太太听了风也来了。穿了一浆得闪光发亮的蓝大布衫，上扣着银扁方，手上着白铜的戒指。

一屋，母亲就告诉她冯歪嘴得了儿了。杨老太太连忙就说：“我可不是来探听他们那些猫三狗四的，我是来问问那广和银号的利息到底是大加一呢，还是八成？因为昨天西荒上的二小打信来说，他老丈人要给一个亲戚拾几万吊钱。”

说完了，她庄庄严严地坐在那里。

我家的屋太，杨老太太一屋来就把脸的通红。母亲连忙打开了北边的那通气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