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一个坤角，还是一个男角也都不大看得清楚。简直是还不如看木偶戏。

但是若有一个唱木偶戏的这时候来在台下，唱起来，问他们看不看，那他们一定不看的，哪怕就连戏台的边也看不见了，哪怕是站在二里路之外，他们也不看那木偶戏的。因为在大戏台底下，哪怕就是睡了一觉回去，也总算是从大戏台底下回来的，而不是从什么别的地方回来的。

一年没有什么别的好看，就这一场大戏还能够轻易地放过吗？所以无论看不看，戏台底下是不能不来。

所以一些乡下的人也都来了，赶着几的大车，赶着老车，赶着，赶着小车。小车上边驾着大骡。总之家里有什么车就驾了什么车来。也有的似乎他们家里并不养，也不养别的牲，就只用了一匹小驴，拉着一个也就来了。

来了之后，这些车，就一齐停在沙滩上，匹在草包上吃着草，骡到河里去喝。车上都搭席棚，好像小看台似的，排列在戏台的远。那车带来了他们的全家，从祖母到孙媳，老少三辈，他们离着戏台二三十丈远，听是什么也听不见的，看也很难看到什么，也不过是五红大绿的，在戏台上跑着圈，上着奇怪的帽，上穿着奇怪的衣裳。谁知那些人都是什么的，有的看了三天大戏台，而连一场的戏名字也都叫不来。

回到乡下去，他也跟着人家说长短的，偶尔人家问了他说的是哪戏，他竟瞪了睛，说不来了。

至于一些孩们在戏台底下，就更什么也不知了，只记住一个大胡，一个脸的，谁知那些都是在什么，比比划划，刀枪的闹一阵。

反正戏台底下有些卖凉粉的，有些卖糖球的，随便吃去好了。什么粘糕，油炸馒，豆腐脑都有，这些东西吃了又不饱，吃了这样再去吃那样。卖西瓜的，卖香瓜的，戏台底下都有，招得苍蝇一大堆，嗡嗡地飞。

戏台下敲锣打鼓震天地响。

那唱戏的人，也似乎怕远的人听不见，也在拚命地喊，喊破了咙也压不住台的。那在台下的早已忘记了是在看戏，都在那里说长短，男男女女的谈起家常来。还有些个远亲，平常一年也看不到，今天在这里看到了，哪能下打招呼。所以三姨二婶的，就在人多的地方大叫起来，假若是在看台的凉棚里坐着，忽然有一个老太太站了起来，大叫着说：“他二舅母，你可多咱来的？”

于是那一方也就应声而起。原来坐在看台的楼座上的，离着戏台比较近，听唱是听得到的，所以那看台上比较安静。姑娘媳妇都吃着爪，喝着茶。

对这大嚷大叫的人，别人虽然讨厌，但也不敢去禁止，你若让她小一声讲话，她会骂了来：“这野台戏，也不是你家的，你愿听戏，你请一台到你家里去唱…”

另外的一个也说：“哟哟，我没见过，看起戏来，都六亲不认了，说个话儿也不让…”

这还是比较好的，还有更不客气的，一开就说：“小养汉老婆…你，一辈家里外靡受过谁的大声小气，今天来到戏台底下受你的教来啦，你娘的…”

被骂的人若是不搭言，过一回也就了事了，若一搭言，自然也没有好听的。于是两边就打了起来啦，西瓜之类就飞了过去。

这一来在戏台下看戏的，不料自己竟演起戏来，于是人们一窝蜂似的，都聚在这个真打真骂的活戏的方面来了。也有一些氓混之类，故意地叫着好，惹得全场的人哄哄大笑。假若打仗的还是个年轻的女，那些讨厌的氓们还会说着各样的俏话，使她火上加油越骂就越凶猛。

自然那老太太无理，她一开就骂了人。但是一闹到后来，谁是谁非也就看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