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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拜的代价(4/7)

也不见他回来,忽然门"哐当"打开,作协造反团的两个人押他来,其中一个对我说:"我们还要查查他的书。"这就抄家,把书架上的主席著作全抱走,又对我说:"这段时间他不回来了,明天早上开他的批斗会。"说完就把他带走。我坐在床上傻了,追也没追,一大难临的味这次实实在在地受到了。还真的觉得他这一走,完了。小屋变得又大又空,我坐了一夜,挨到天亮去作家协会。

我登上五楼,坐在会议室参加他的批斗会。由于杨成武的讲话很极端,批斗的气氛就不同以往,我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心为了确认他是不是"反革命"。我是来陪他的。我是想叫他看见我便到不孤单,我在和他一起承受…在批斗会上,轰轰烈烈的叫喊声一儿也听不耳朵,心里成一团。批斗结束后,我被作协造反团叫到另一间屋谈话,他们还把我同班同学们叫来,要给我工作。我下定决心一句话不说。

就在这时,忽听外边走廊人声嘈杂,脚步很,好像突然发生什么事。我脑下意识响起一个声音:"坏了!楼!"不由自主猛地从沙发起来要夺门而上几个人堵在门不叫我去。谁也没告我什么事,我像断然什么都知了,木一样戳着不动。大约二十分钟后,会议室那边批斗会又开始,却变成一声讨会了。阵阵加剧的呼号声竟然变得忽忽低,忽远忽近,一会儿如雷炸脑,一会儿隐隐约约很遥远,这时我已经没觉了,麻木了,脑完全停顿,不会哭,不会笑,什么也不会。

只见来一帮人围着我说话,谁也不直说,作协那些人多鬼,谁都怕把我刺激疯了担责任,绕着弯开导工作。我毫无反应,只见许多双直对着我,许多嘴在动。恐怕这是人将死时的一觉吧。

当天他们不叫我回家,把我到一位老作家的人家里。这女人和老作家划清界线,家里只有她和一个女儿,作家协会还加派一个女陪我,大概怕我事。其实我不会事,因为我像傻一样已经什么都不懂了。不会思维,不知时间,连他死没死的概念也没有,恍惚只觉得自己是个动一动都很困难的

后来才知他是从五楼窗下去的,摔得血模糊,许多骨都断了,很惨。他好,政治上一直受优待,受不了这歧视和委屈,尤其是自尊心承受不了,只有走自杀这条路了。作协打电报叫他哥哥来理后事,他哥哥却不想见他尸,怕受不了。丧事理完,已经半个月过去,他哥哥来看我。

那天的觉异常奇特。我正浑浑沌沌之中,一见大哥,好像突然受到一刺激,半个月的恍惚一扫而光,一切细节都清清楚楚地一齐涌来,我异常的清醒,非凡的明白,死而复生,觉很振奋那样,却一下扑上去抱着大哥大哭。我明明白白他确实没有了。

大哥好像瘦多了,包骨睛显得大大的,泪哗哗神和他一样。忽然我觉他留给我的神唰唰地往大哥的睛上重叠,这一瞬间,我没疯了就算福气;当然,我要是真疯了就不见得再经受以后那些罪了…。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把家拆了,家俱品、锅盆碗筷,所有东西全廉价卖掉。他是反革命畏罪自杀,没有丧葬费,大哥靠工分吃饭,也没有返回去的路费。我分给大哥一半钱,挥泪而别。我当时急渴渴只想摆脱,摆脱北京,摆脱他死的地方,摆脱这一切,摆脱得愈净利索愈快愈好。这就背起行李卷儿,孑然一,去往一无所知的燕北。

分:崇拜的回报



生活给我的第一个教训是:天真比愚蠢更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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