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是对主席的，一是对他的。

对主席是对理想偶像、至无上的崇拜；对他是对一个活生生人、情意相的崇拜。但是，对他的崇拜是基于对主席的崇拜上，是包括在对主席无边无际的崇拜之中。这大关系我心里非常清楚。

说，对主席的崇拜是无条件的，对他的祟拜是有条件的。如果他真的反对主席，我只有毅然决然和他分开。这就是那天我提起箱决断定他宿舍的原因。可是从心里扯一个血相连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可我又怎么解释他的这件不可饶恕的事呢？

七

作家协会的五层大楼显得不可攀，外墙上悬挂着要打倒他的幅标语。我上置一气势人的异样的气氛里。我登上五楼会议室参加他的批斗会。一连十天，我天天都去。作家协会的一些人认识我，他们都不理我，却佩服我寻求真理时表现的执着与虔诚。我静静地坐在会场后排一角，认真听着每一个批判者的发言，还把楼中所有关于他的大字报全都仔细看过。我发现除去他告诉我的这件事，再没有别的内容。批判者是有理的，但那些上纲上线、气势汹汹的言辞却不令我信服。在那场合中，我觉只有我是最神圣的。

批斗后他被挂起来，天天在作协打扫卫生。我没去找过他。因为我还不能判断他，尽这件事发生在他大学时代，而且只此一桩，但我仍旧拿不准他的本质。的苦恼、困惑，以及激烈的情冲突和思想斗争，使我一时一刻无法安静下来。这问题谁也无法帮我解决，谁也不会为我解决，于是我决定去他老家南通一次，看看他的儿，是不是也和他对我说的一样。

八

正巧"一月风暴"发生了，学生们都涌向上海串联。我随同学们到上海，借故在上海的姑妈有病留下来，同学们一走，我便买船票去南通。照他曾经给我的地址，先找到他老家所在的公社。我拿大串联用的"北师大井岗山红卫兵"的介绍信，说我要了解一个人。没想到他家在当地那么有名。我一提他家，公社上说他家是个革命家，父亲因主张抗日被日寇杀害，两个叔叔都是新四军时期资的地下党员等等。所讲的和他告诉我的好比一块版印刷的那样完全相同，我的心便发生了变化。

他大哥就在公社小学教书，我去找他，一望而知是个纯朴老实的人，人比他还瘦，脸形、神和有些动作很相像。我不知该说我是谁，大嫂却上认我，因为大哥家有我的照片，对我分外亲。乡间人的情实实在在，没法儿挡，只有乎乎被动地接受。转天一早，大哥带我去见他母亲。去往他生长大的那块故土。从公社到他老家还有四十多里地，他大哥骑车驮着我，在田中间的羊小横横竖竖地穿行，大哥的车术真是极了，穿呀穿呀终于看到他家。

他母亲大概提前听到信儿了，远远站在几间茅草房前等我。我一辈也忘不了那一幕。他母亲上梳一个小抓髻，穿着一件丹士林蓝布褂，下着脚脖，一双小脚，瘦瘦，直立着，脸颊的皱纹一条条像雕刻上去的。我应该叫她什么呢？未及细想，情不自禁叫她一声："妈妈！"

老太太两只瘦长的手伸上来，直抖呀，把我从一直摸到脚。心疼我呵！她五个孩中只有他一个息了，还到北京那么个大城市上大学，工作…但她哪里知儿成了反革命？我当然不敢讲，只说他忙，托我回来看看。

老太太把他兄弟妹都从别的地方叫来，杀一只。村里有消息就像阵风霎时遍，男女老少，抱孩，拄拐杖全来看我这个"没过门的媳妇自己找上门来"。这里方圆百里，大概还没有过北京来的女大学生呢。大家因着我看呀，笑呀，问话呀，这时我已经觉得自已是他家的人了。当晚，他母亲几乎搂了我一夜，喋喋不休讲了他小时候所有的事，在母亲嘴里，孩任何一个细节都裹着厚的情…不知不觉，他这样的"反革命"我不信了。转天告别时，他母亲送给我一小袋生。我提着这袋回上海，没停，上返回北京，去找他。当我把这一小土布袋生放在他面前，他多么聪明，什么都猜着了。他哭了，觉得对不起把他拉扯成人的苦命的老母亲。他从来没有这样让人可怜。

这样，我不但决定和他恢复关系，而且定地往前迈一大步，我们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