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婉悲切，颇有“无语问苍天”的意味，恰好也就是“除问天”三字的意思。这真是作者何等巧妙的安排！

接于“天——天——天——”之后，便是：

“五阿，该是你‘惊梦’的时候了，”蒋碧月…

笑的说。

蒋碧月的意思，当然，是说到钱夫人唱《惊梦》分。可是接在钱夫人的“梦”后面，就又仿佛在暗示着说：该是你惊醒自梦中的时候了！

像这自然而又机巧的上下文连接，也是白先勇的特长之一。让我再举几个巧妙文字连接的例。

席时，钱夫人被窦夫人等耸恿，坐到第二桌的主位，觉一阵心脸红。这发了她今昔之，因而有一大段她回忆往事的主观叙述。当她正回想到南京那次大宴中“大厨司却是了十块大洋特别从桃叶渡的绿柳居接来的”

“窦夫人，你们大司傅是哪儿请来的呀？来到台湾我还是一次吃到这么讲究的鱼翅呢，”赖夫人说。

赖夫人当然无从知钱夫人正想到大厨司的问题。可是作者如此的上下文连接，达成了顺成章、平和谐的叙述效果。

还有另一连接法，经常现在“意识”叙述里。那就是由前的一件东西，一幕景象，或一个动作，动记忆之弦，因而导致意识的今昔联想。在《秋思》里，华夫人台北住宅园里的“一捧雪”便是引发今昔联想的转接枢纽。《游园惊梦》里，比如饮雕的动作，或蒋、程二人凑拢在一起的脸，都有同样的转接功效。

以上，我已详论《游园惊梦》小说里最重要的平行技巧，也大略谈过比喻、意象、反讽、对比、预示、双关语、连接法等之巧妙运用。我想我们可以就此搁下写作技巧的问题，转而探讨这篇小说的主题和引申义。

首先，我必须声明，小说主题原是所谓的“小说形式”（For摸fFiction）中之一有机元素，和小说写作技巧有绝对不可分离的关系（我们国内一些文学评论者，常把小说形式和内容当两回事来评价，因而有“写作内容比技巧重要”等的言论号。这却是完全忽略了小说内容和形式的一）。现在我所以分开来讨论，是因《游园惊梦》这篇小说的义异常广大，异常复杂，和我们民族文化背景息息相关。如果夹在写作技巧问题里讨论，恐怕难免显杂。

我在此文开已经提过，切了解《游园惊梦》小说义，我们除了对人生之察力，还须备相当的学问知识——特别是中国戏曲方面的学识。对于整个中国文化历史背景，也必须有一个笼统的概念。《游园惊梦》小说义，和中国戏曲史上“昆腔”的兴起与衰微，有不可分离的关系。

昆曲，兴起于明嘉靖初，衰微于清乾隆末，独霸我们剧坛近三百年（约1522—1779）。明嘉靖之前，中国戏曲有南北曲之分，其间互有消长。忽然一新的腔调产生，镕铸所有南曲之优长，又收一分北曲的特，成为一极优动听的音乐，这就是昆曲。到了晚明，戏曲作家逐渐往格律和辞彩的路上发展，早先元曲那朴素愚直的形式内容就逐渐消失。于是昆腔戏曲变成文人雅士和廷贵族唱赏玩的艺术品，成为一“贵族文化”而和一般趣味凡俗的老百姓逐渐脱离了关系。这趋势发展到极端，终于在清乾隆年间，属于雅的昆曲被属于的“弹”所打倒。如此，雅无比的纯艺术品，由于曲和寡，引不起俗众共鸣，而冤调萎。

（弹）诸腔，包括戈腔、腔、京腔、黄、秦腔等等，经过一场角逐杀伐，终于由黄称霸，鼎定江山垂二百年。黄即西、二黄两腔调之合称，这一剧，发皇其命运于北京，故又叫京戏，因北京改为北平，所以又叫平剧。黄改用胡琴为主要伴奏乐（昆曲则用笛萧），如此唱戏的调门低可以自由。黄之能战胜群雄，是由于它的通俗，但也因为通俗，在文学艺术方面的成就便远不及昆曲。许多文人不屑再写剧本，所以黄取代昆曲以后，真正成功的剧作家竟没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