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怀着一鄙夷、不屑一顾而又好奇的心理细细打量他这丧服上面十分可笑的细：那显而易见是翻改的黑上衣，胳膊肘已经磨得油亮，质量低劣的衬衫已经穿得很脏，而黑领带是买的现成货①。她蓦地觉得这个穿黑衣服的瘦小男人全散发令人不堪忍受的小市民气，稽可笑得无以复加。这个乡镇小学教师，长着两只毫无血的扇风耳，发稀稀拉拉，歪歪斜斜，钢架镜遮不住苍白发青的窝和发红的圈，皱的发黄的假领之上，晃动着一张羊纸般蜡黄的尖嘴猴腮脸。可恰恰就是这个人，原来还想要…他还希望…决不可能，她想到，决不可能！怎么能让他挨着自己，怎么能投这样一个人的怀抱！这个今天还穿着教师服装、明天就可能是神甫的人，怎么能让他对自己表示那小里小气、极不面、战战兢兢的温存抚呢！绝对不可能！只要一想到这个，一阵恶心就刷地冲上她的，使她觉得上就要呕吐。

①一质量低劣、打好了领结售的领带。

“您怎么啦？”富克斯塔勒中断了他的叙述，焦虑的神，他注意到她突然间全一阵寒战。

“没什么…没什么…我只觉得，我大概是太累了。我现在不能说话，也什么都听不去”

克丽丝娜靠着椅背，闭上睛。一旦她看不见他，不必再听他那绵绵的安话——正是这弱、低三下四的声音叫她受不了，她立刻觉得舒服些了。唉，真是可耻啊，她想，他对我这样好，为我大的自我牺牲，可是我却见不得他，受不了他，讨厌他！唉，我永远见不得这个人，永远见不得像他这样的人！永远不能！永远。永远不能！

神父在敞开的墓边上迅速地念着祷文，因为密密麻麻的雨掉了下来，顷刻间便大雨如注了。掘墓民夫手拿铁铲，着急地在泥泞中使劲跺脚，甩掉脚上大块沉重的泥。雨越下越大，神父越念越快。终于，一切都结束了，给老太太送葬的十四个人，几乎是一声不吭地小跑着回到镇上。克丽丝娜蓦然觉得自己十分可怕，因为在整个葬礼仪式行过程中她竟没有丝毫悲恸，却自始至终总也排解不开地想着一些令人恶心的琐事：她想着自己连双靴也没有，去年她曾想买一双，但母亲说不必了，她把她的借给她穿。她又想着富克斯塔勒那翻立起来的大衣领，里层的边已经发、磨破。一会儿又想到她的夫弗兰茨现在成了个胖，走快了活像个哮病人，一边哼哼一边呼哧呼哧气。又想到她嫂的雨伞是破的，得送去重新蒙布了。转念又想到，杂货店女老板本没有送圈，而只是从前院摘几朵快要凋谢的，拿铁丝随便一缠就送了过来。忽而又想到面包师黑尔德利奇卡在她外的这段时间请人另了一块新招牌，等等——全是狭隘小天地中的一些讨厌、琐屑、恶心的事，现在她又被人推回到这个天地中来。这些七八糟的东西，犹如一铁钩刺她的心房，它们引起的疼痛压倒了一切，以致她觉不到那本来应当有的内心的苦痛了。

送葬的来宾在她的住所门前向主人告辞，然后就带着满泥泞、打着硕大的雨伞径自回家了。只有、夫、哥哥的遗孀和她改嫁的那个木匠，踩着咯吱作响的楼梯来到楼上她房里。这里只有四个坐，而他们一共五个人，于是克丽丝娜就站着。这间屋又狭小又暗，使人心情郁闷，到窒息。挂起来的漉漉的大衣和滴答着的雨伞，散发一的霉味，雨不住地敲打着窗，死者睡过的床空、灰蒙蒙地立在半明半暗的墙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