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蒸气。连香烟也盈街都是。志喜形于。

虽然天桥外尽是旧瓦房、破木楼，光膊赤脚，衣衫褴褛的老百姓，在这里过一天是一天，不过一木桥就闹了。大大小小的摊棚货架，青红皂白的故衣杂…

推车的、担担的，各就各位了。那锅里炸的、屉里蒸的、档里烙的…吃全都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志走得乏了，见小罐中香烟也拾得差不多，先在一茶摊坐下来，喝了一碗大碗茶。袋里不便，只对卖茶的：

“三婶，待会给您茶钱。”

三婶见是志：“没钱也敞开了喝吧，来吧，再喝。”

“不了，一肚是茶。”

志蹲到菜摊后面旮旯儿，小心地把烟剥开，把烟丝一丁一丁地给拆散，再掏一叠烟纸，一一卷好，未几，一众无主的残黄，便借尸还魂，翻新过来。志把它们排好在一个铁盒上，一跃而起，于他的买卖去。

“快手公司！快手牌…爷们来呀，快手牌烟卷，买十，送洋火！”

—他本没洋火，事实上也本没有一买十的顾客。都是一一地卖去，换来几个铜板。不一会，他也就有赡了。

好，先来一副芝麻酱烧饼油条，然后来卤小炒肝，呼喀呼喀一碗豆腐脑，很满足，末了便来至一个劾摊前。卖的是驴打。只见一家三日在分工，将和好的黄豆面，港成薄饼，洒上红糖，然后一卷，外面蘸上黄米面，用刀切成一裁一截，蘸上糖，用竹签挑起吃。

正想掏个铜板买驴打，又见旁边是切糕车，一念，自己便是丹丹中的“切糕”啦，上变了卦，把铜板转移，换了两块裁的甜切糕，还对那人：

“祥叔，往后我不唤志，我改了名儿，唤‘切糕’。哈哈哈！”

“得了，瞧你乐鸽似的！”祥叔笑骂。

忽闻叮步响，有人嚷嚷：“来哪，大姑娘洗澡啦…”

那是一个满嘴金牙的怯大个，腮帮也很大，脸鼓得像个“凸”字。看来才唱了一阵，嗓门不大，丹田不足，空摆一个讲演的架势，你无法想像他是这样唱的：

“往里瞧啦往里瞧，《大姑娘洗澡》！赌，她左手拿着桃红的巾，右手掇着涂盆边…哆哆哆呛，哆哆哆呛…”

大个站在一个长方形的木箱旁边，箱两各挂了绳，他便一边响起小锣小鼓小，一边拉绳，箱里的一片片的画片，便随着他的唱词拉上拉下。

“又一篇呐又一篇，《潘金莲思》在里边，她恨大郎，想武松；想得泪颠连…咯咯，够呛，哈哈够呛…”

观众们，就坐在一条长板凳上，通过箱的小圆玻璃往里瞧。聚会神，脖伸得长K的，急的。拉洋片的大个，不免在拉上拉下的当儿，故玄虚，待要拉不拉，叫那些各岁数的贫寒男人，心难熬，在闷声怪叫：“往下拉！往下拉！”

各自挂上羞怯的暧昧的鬼鬼祟祟的笑，唱的和看的，都是但求两顿茶淡饭的穷汉，都是在共同守秘似的换着。

大个心底也有不是味儿的愧作，好似虎落平——谁知他是不是虎？也许只错在个太大，累得他什么都不对劲，尤其是这样的贩卖一个女人的，才换几个大儿。但他支撑着他的兴致，努力地哈喝：

“唉！又伏，又是一—…”

志目睹这群满嘴馋的男人，天真而又灼灼的神，他想起—…呸！他没来由地生气了，他觉得这样的兽无不在，仿佛是他的影，总是提醒他，即使光天白日，人还是这样的。志充满憎厌和仇恨地，往地上吐了一日泡唾沫，怪叫：

“洗澡！洗澡！妈的，看你们老娘洗澡！”

然后转朝桥西跑了。

天桥最闹的，便是这边的杂耍场。他扒开人群，钻一个又一个的场找人去。

在天桥讨生活的行当很多，文的有落馆、说书场。武的就数不尽了，什么摔跤、杠、车技、双石、跷、空竹、气功、打把式、神弹弓、翻斗…天桥是一个“擂台”没能耐甭想在这混饭吃，这块方圆不过几里的地方，聚集着成百吃开饭的人，虽云“平地抠饼”到底也是不容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