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派人来验证，我和吴仁萍还特意到石堡去了一次，挖翻了几块青岗石，以证明玉蛙就是在那里找到的。

不过我们这是多虑了，县里完全相信我的话，一也没想到要来验证。

手续全办完的时候，我倒差忘了，还是吴仁萍，提及耕读小学校即将转成公办的事，她舅舅接过话快地说：

“没啥问题。雨山屯小学校转成公办，县里已经定了。像华有运这样的知青，我们是了解的，觉悟，表现好，本来就在教书，贫下中农和他们的弟一致反映很好。特别是这次捐献玉蛙，可以说是为国家作了重大贡献。到秋天开学时，办个手续就行了。放心吧，到九月份，就可以领上第一份教师工资了。”

从县城搭车回雨山屯的路上，我真正兴得心怒放。坐在车上，我转过脸，目不转睛地望着吴仁萍。不是么，我的人生之路就这么定了，我这一辈的姻缘，也这么定了。

平时泼泼辣辣的吴仁萍都被我瞅得脸绯红绯红，羞涩地低下了脑壳。看得，她也是由衷地到乐和幸福的。

我把二百块钱的奖金给吴仁萍，告诉她，这是给她退婚用的。在乡间说婚事，女方收人家男方的钱是常事，不够的话，再想法凑。她推搡了好久，终究拗不过我，还是收下了。

事情的发展，真像我们原先盘算的那样，五六月份，县里面的教育革命领导小组、学区里的，到雨山屯小学校来考察了一番。正式定下来，小学校从九月份开始改为公办小学。多年来兼任小学校长的大队党支书兼革委会主任吴仁铭，不再当校长。

新校长等九月份开学时重新任命。

学校里原有的四位教师，除了我之外，年过五十的那个老汉和仅有小学文凭的那个民兵连长夫人，退回生产队劳动，另一个人还年轻，也有中学文凭的，需到县里面修三个月回来再教书。

下学期开学时，由学区另外再调派三个有正规资格的教师来执教。

我愈加心安了，只等吴仁萍退了婚，就能和她公开我们之间如火如荼的恋情。然后考虑我们的婚期。

仿佛一切都顺理成章地发展着，暑期放假前，吴仁萍在小学校拿到了她的小学毕业证书，那证书上，还是我代签的名字。

她在我的名字上摸了好久，歪着脑壳悄声对我说：“过不多久，退成了婚，我们的名字就可以写在一起，扯结婚证了。”

我向她会心的微笑。

就在我们私下怀着虔诚的心愿憧憬着未来时，形势突然急转直下，把我们人生的计划全都打了。

一九七二年，文化大革命行到第七个年，北京、上海和各地的省会城市，恢复了大学招生，实行的是一教育革命的措施，主要由推荐考察相结合来录取学生。还有一个十六字令的诀：“自愿报名，群众推荐，领导评议，学校复审”

一年，招生的学校少，名额。我们全县，只有两个先知青被推荐上去，结果还只录取了一个。简直是凤麟角，一般的知识青年，哪有学的希望啊。

谁曾想到，仅仅只过去了一年，这恢复办学的事宜一下在全国推开了。远的不说，光是我们县所在的安城地区，原先为所属十六个县培养人才的财校、商校、农校、卫校、师范、林校六大中等专业学校，都要恢复招生，而且招生的主要对象，就是上山下乡三年以上的知识青年。尤其是师范学校，开宗明义地写明了，招生首选：外省来的上山下乡知识青年，和已经在乡村耕读小学任教的老师。

那些天，知识青年们的心都野了，赶场一到街上，聚在一起，讲的就是这件事。哪里还有工的心思啊。

招办的老师们一到公社，我去报了名，那个五十多岁，满银霜，自称她也刚从“五七”校回到教学岗位上来的老师，看了我的登记表，以肯定的语气对我说：“你既是上海知青，又在雨山屯教书，优先条件你占了两条，正是我们师范最迫切需要招的学生，回去休息休息，一收到通知，就去学校报到，来读书吧！”

怎么会是这样，怎么可能是这样！我愣在那里，激动得一句话也讲不来。要晓得，两年前，一个矿山来招工，事前讲明，招的是下矿井掌面第一线活的工人，赶去报名的知青，一个个使劲地对招工的赔笑脸、请吃饭、近乎，到了晚上还提着礼去结人家。现在竟…

可事情就是这样。人的运气来的时候，你挡也挡不住。我去上学以后，才知，对我说话的老太太是师范学校的教导主任，早在我们去报名之前，她已经在县知青办把近几年在耕读小学教书的知青名单抄下来了。

这一次招生，可以说是对尚留在乡下的知青的一个重大举措。只要是没有结婚，没被判刑，没受过分，又还留在村寨上劳动的知识青年，都被地区的六大中专招走了。

离开雨山屯的前几天，吴仁萍哭得像个泪人儿，在寨邻乡亲们面前，她一儿也不再顾忌对我的情了。天天都往雨山屯学校跑。学校放假了，没什么人去，她趴在我的前，把我的衬衣都哭了。

她跺着脚说，舍不得我走，舍不得和我分离，她要跟着我去，在学校附近租一间房住，给我煮饭、洗衣衫，等着我把书读完。

连她都晓得，这是一时冲动的情话、痴话、疯话，不可能的。分别的日一天天地近了，上到了八月三十、三十一两天报到的日，知青上收到录取通知的伙伴们都在理东西，几间房里哄哄的。我没多少东西可理，除了把铺盖打包，把换洗衣裳装箱托运，随再提一个小包之外，余下的所有东西，我都留给了吴仁萍。

我对她说，只读两年书，毕业以后，我还会回到雨山屯来教书，到那个时候，她肯定退成了婚，我们再办喜事。两年，她只要等我两年，连搭尾不过两年。

她双噙满了泪，嘴里说着“嗯”朝着我郑重地，答应得是那么庄重。我心里，确实也是这么想的。

三十一日那天，她送我上街搭班车。

我上了班车，透过车窗望下去的时候，她哭歪了，泪满面，一手支着随带的背篼，一手伸来。看见班车开了，她的手伸得直直的，终于“哇”地哭声来，往前走了两步，背篼倒了…

当了四年半的知青，在广阔天地里了一泥，突然又回到学校里，了大年龄的中专生，我还是能静下心来读书。这大概是在雨山屯教了两年书的关系吧。

住学生宿舍，开箱整理东西的时候，我时常会看见县里面发给我的那一张捐献证书。一见那页证书，我就会想起那一对皇帝的玉蛙。有几次，同学们在一起聊天，我几乎就要脱而，讲讲这对玉蛙传奇般的故事了。可往往话到嘴边，我就想起了吴远贤对我的叮嘱和告诫，怕惹来祸事，我就沉默了。

我的心是坦然的，它是国宝，我把它捐给了国家。它回到了它最该去的地方。

尽我捐它时是怀着私心的，可它的归宿却是好的。

一年多以后的初冬时节，我在安城市中心的百货大楼门前，碰到了雨山屯上的一个老乡，他坐着卡车要到威宁、毕节那一带去串换洋芋，路经安城，下车吃饭。他告诉我，吴仁萍嫁了，嫁的还是县城附近城关镇朗寨上的那人家，她舅舅保的媒。

不知为什么，听到这一消息，我并没有痛苦，也不觉得难受，连一遗憾也没有。反而觉得如释重负一般的轻松。刚学那阵，我还时常想起她来，几次冲动地要给她写信，但想到开学报到后写去的一封信，始终没接到回信，写信的念也就作罢了。她就是读了信，也是不会写回信的。她原先谈婚论嫁的信，不也是要托我替她写嘛。这会儿，她去托谁呀？每每想到这，我真懊悔当时没教会她写信，教会她用文字表达心中的情。细想起来，事情之所以会发展成这样，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我们当时两厢情愿的所谓情，更多地是上的。我们相互之间都有好，都觉得需要，这才是真的。而在神上，我们几乎从来没有真正地过。

两年以后，我毕业了。就分在安城市郊的一所中学里教中，天哪，我自己是初中毕业生，不过补读了两年中专，竟然教上中了。但我还真的教下来了，年年都评上了优秀。只是自己想想不好意思，我一边教书，一边又自学了大学课程，把一张大学文凭读来了。遂而，我就被调安城市内的一所省重中，一直教书到今天。

当然，我成了家，娶的是安城市农业局里的一个会计。她是安城当地人，也下过乡，就在市郊农村。我们有了一个女儿，乖乖的。小小的三之家，在安城这么个二十多万人的小城市里，过着平静安然的生活。

我可以透一个小小的秘密，我今天的这个妻，也有一双大大的睛，那扑闪扑闪眨睛的样，有几分像吴仁萍。但我从来没跟她讲起过吴仁萍的故事。

九十年代初期，全国许多地方都兴起了县改市的。我队的那个县，也被批准改为市了。嗬，这可是一件大事，原先的县长，现在都被尊称为市长了。

可能因为我在安城的省重中学教毕业班，都说只要了我们这所中学，就算一只脚跨了大学校门。安城所属各个县市的和中学生，把我们学校看得可神圣了。大概正是这个原因吧，我竟然也收到了一张县改市庆典活动的请柬。

我决定要去参加这次活动，不是要去凑闹。而是附在请柬后面的介绍中写：要给新建的市图书馆和博馆剪彩。图书馆内有珍藏古书若，博馆也将在庆典之际，展珍贵的平时难得一见的藏品。

我想起那对皇帝的玉蛙，在这样一个全市庆的时刻，博馆定会将其作为展品展的。我也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一样，要去会会它。

内心，我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愿望，吴仁萍不就嫁在城关镇朗寨乡间嘛，有空，我还真想去见见她呢！不知她婚后的日，过得是否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