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充满意地说，不但要让她看，还要把这对国宝，藏到她家里去呢。对比她们那个有堂屋、有厢房、有阁楼、有闺房的大大的家，我所住的知青泥墙茅草屋，太不安全了。

节过大年的时候，仍被关在公社办学习班的吴远贤没有放回来。

元宵节吃汤圆的时候，消息传来，死不改悔的复辟四旧的坏分吴远贤畏罪自杀了。

几乎是同时，又传来消息说，吴远贤本不是畏罪自杀，而是被那帮家伙活活给折磨死的。

听爬上雾岚山去耍回来的娃儿们说，原先由吴远贤看的石碉、石堡里，被翻了个底朝天。凡是有的石，都被撬了起来。岚山屯上吴远贤的家中，连墙脚的土也被挖松了。

吴玲娣远嫁他方，雨山屯寨上，没了吴远贤的直系亲属，寨邻乡亲们只是议论过一阵，长长地叹息过几声，说以后，永远也不会有人地戏了。再没人提他的事。

那个时候我心中虽也恐慌，却已经不那么张了，上专政队的人若是怀疑到我，早就窜到雨山屯来搜查了；吴远贤如果受不了他们的供，也早就把那对玉青蛙供来了。还会耐心地等到现在都没动静？

再说，就是有人查到知青上来，我也不怕了。我已经把这对皇帝的玉蛙，藏到吴仁萍家中去了。

她告诉我，玉蛙被包得好好的，藏在她屋的包谷囤箩下面，上面一年四季都有包谷盖着，哪个都不晓得。

开了，雨山屯团转的山野泛着悦目的新绿。山坡上，田埂边，四都绽放着五颜六的野。缠溪也涨了起来，几乎要溢到溪岸上来。顺着屯边的路走去，一小朵一小朵的刺梨开得繁艳艳的。连空气中都弥散着一洋洋的香味儿，把人心中的望一阵阵地逗了起来。

我和吴仁萍之间的恋情，随着天的来临，愈来愈烈了。在队落难耐的日里，我们之间的相好和亲昵，如同旱坡上的清泉，滋着我们枯燥乏味的生活。几天不粘在一起肌肤相亲，我们都会到难耐。一旦尝到了禁果的滋味，尽我一次次想要克制自己，但临到来，只要和吴仁萍呆在一起，要抑制从心里洪般涌的望，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心中比吴仁萍更明白，我们之间的情包着多多的望成分。它以炫目的诱惑陶醉着我们，遮住了我们的睛。它没有理智可言，是盲目的、充溢着原始的奔放和野。就如同它开始得十分偶然一样，我都无法预测它将怎样发展，给我们带来什么结果。

但我们又克制不了自己汹涌澎湃的情。

现在连不是吴仁萍值日的日，她也会随便寻找一个理由，逗留到其他学生都走完，而溜我的办公室来。

这天她竟然不等到放学，就在下课时间，手里拿着一本作业簿，闯了我的办公室。“华老师，刚才那个本，我错了！该的是这个本。”她声气朗朗地说。

我愕然瞪着她，真怕其他几个老师这会儿走办公室来，不晓得她为啥变得这样肆无忌惮。我把手一指说：“你自己换吧。”

她在桌上堆得的那叠本里随便翻了几下，转脸悄声问我：“明天赶场，你去不去？”

我摇着答：“不去，要把这些作业批改完。”

“那好，早晨你批改作业，”她快地说“吃过饭，我们到后坡的青？林里见，我有要事儿跟你说。”

没待我答应，她又一阵风般地跑了办公室。

我呆痴痴站在办公室中央，猜不透她这么急迫地约我要和我说什么事。

后坡的青？林，是雨山屯和岚山屯村民们共有的林，林有疏有密，青？树长得大小不一，有壮大的，也有细细长长的，林边上，大多还是低低矮矮的树丛。秋天，青？成熟结果了，才有农民们到树林里去采集，平时，除了活路时歇气，几乎没人会到青？林里去，赶场天，就更没人费力气爬坡到那里去了。

第二天晌午，我了雨山屯，漫步一般沿着山路上坡，钻青？林，只见天的太晒得地气发，林里弥漫着一温气息，风儿拂来，令人觉特别舒服。明媚的光透过疏疏密密的青？叶洒落在地上，一望去，林里一片绿。我心里不由得慨，吴仁萍真会选地方。

雀儿在啼鸣，蝶儿在飞，那一声一声温存地叫着的布谷鸟，把我的心都啼得柔柔的。

林里静极了，我一步一步慢悠悠走去，四环顾着，看吴仁萍是不是来了。

“布谷——布谷——布布布谷——”绿叶，突然响起了声声轻啼，我不由笑了，这是吴仁萍在学布谷鸟的叫声。这个调的姑娘，她早来了。

果真，循声走一片密的林里，先是看到一只背篼倚着树放在地上，背篼里割了满满一背篼草。再抬四望，我正在诧异，咋个不见她的影，她已格格格笑着，从背后伸双手，蒙住了我的睛。她的手掌心里，有一郁的草腥味儿。

“我早看见你顺着山路慢摇慢摇走来了。”她说着，把手在我的脸上接连抹了几下“就你，那么沉得住气。”

我东张西望一番，确信林里没旁人，这才搂住她，在她的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她就势双手一张扑了上来，险些把我扑倒在地，我勉稳住，抱着她，她的双夹住我，居临下地把脸贴在我的脸上说：“走，抱着我那边去。”

几棵壮的青？树间，一小块空地上，规规整整地铺展着吴仁萍的一张蜡染围腰。

刚走到围腰旁边，她就拉逮着我倒在围腰上，缠缠绵绵地说：“华老师，白天能见着你，还算好。可到了晚间，一个人睡在床上，就是不能得着你，我就想得慌。”“我也是一样的。”

“真的，我不想嫁了呀！”她在我的上说“只想在雨山屯上守着你。”

“我也时常想的，”见她一副恋恋不舍的样，我说了自己的心里话“仁萍，你没听说吗？从今年，也就是一九七三年起，国家连续三年，冻结招工。这就是说，至少在三年之内，我是要在雨山屯呆的。”

“三年以后，你还不是要走。”她斜了我一。

“哪里呀，三年之后，我更走不脱了。”

“你哄我。”

“你想呀，三年之后，我都过二十五岁了。招工、当营业员，都超过年龄了。还能走啥？”

“那你，”这一说，吴仁萍当真急了，她坐直，一双本来就大大的睛，瞪得更大地盯着我“那你咋个办？就甘心一辈窝在雨山屯？”

“和你好上以后，我就想了，若是一辈能在雨山屯的小学校里教书，我也就认了。”我沉着说“你也不要再嫁去了。”

吴仁萍的双手扳着我的肩问：“你真愿娶我？”

“愿。我们都好成这样了，我咋能不愿。只要一想到你要去嫁给别个，我就心疼得不是滋味。”

“你真好！华有运，你会有好运的。”吴仁萍的双灼灼地放着光，直往我跟前挨，嗲声嗲气地说“你看呀，好怪的，和你说着话说着话，我就又想了。”

说着，一扑我的怀里。

我何曾又不是呢。

只是，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发生关系，我真怕她在婚前怀。我在她耳边把自己的担心说了。不料她一听，又嗔怪起我来：“你呀，真憨！就不想想，我们已经有多回了，咋个都没怀上？”

“是呀。这是怎么回事？”

“我有办法的。”

“你…有办法？”

“嗯。”“啥办法？”

“这坡上，有一草，乡间叫落胎草。吃了就怀不上。”

“你吃过啦？”

“嗯。”“那…那你成婚以后，怀不上咋办？”

“哈哈哈，”她笑声来“咋会怀不上呢，不吃那草，就怀上了呀。”

“真的？”

“当然。跟你说，吃过那草，一停下，还特别容易怀上呢。我的憨包老师，这下你该跟我学了吧。”

她一边说一边把脸又往我跟前挨过来。

我们地拥抱着，一起倒在铺展着围腰的地上…

地气烘烘的，树林里拂着轻风，雀鸟在啼鸣，长一声短一声的，老乡们常说，它们这是在叫，在呼唤相好的伙伴。有两只蜻蜓，不知怎么也飞了树林，起先还在追逐，只追逐了一阵，两只蜻蜓就叠在一起，嗡嗡着飞远了。我在吴仁萍睁得大大的睛里看到了颤动着的青？树叶，看到了树叶外面蓝的天空，和空中游动的白云。

吴仁萍的兴奋久久不退，坐起以后，还双手搂着我的脖，她凑在我耳边说：“你觉得么，在林里比在屋还好。”

我却觉得慌，总怕万一有人闯林看见，抢白她说：“在屋时，你不也说好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