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三十里地。有一天她看见少勇坐的飞机飞过去了。少勇当医疗队长到黄泛区治病，立了功，上西安去开会就坐飞机去的。去西安之前他来和打招呼。那天看见一架往西飞的飞机。每回她说少勇的事，二大都象听不见。

第二天五合到猪场来找。他说他见到一个鬼。是给毙了十多年的孙二大的鬼。我“晚搬了个梯，爬你墙看的。”

说：“你想要啥？”

五合说：“粮我不缺。有青麦偷哩。”

手里掂个搅猪的木，有五合的瘦胳膊。木在她手上一一的，就象给捺回去的拳。木懂她胳膊的意思，她胳膊懂她心的意思。

“那你想要啥？”

“你先说他是不是个鬼？”

“是不是你不是看见了？”

“我得让史书记，民兵连长，带着民兵去看看，他是个鬼还是个人。”

手里掂的木搐得狠着呢。她要不扔下它，它上就要窜起来了。她把木往锅里一，开始搅正开锅的猪。史五合上了一步，把拽怀里。

她看着这个一无用场、不长息的男人白的在她怀里拱来拱去，象拱到的猪嵬似的上安静了。她看着她自己的衣服给那可怜的手扒下去。猴急什么呢？把钮绊都拽脱了。她看她自己的背抵着嘟嘟作响的锅，看着那只没过一件排场事的瘦手上来了，掰开了她。是不是****？她给他拖到撒着糠米儿、麸、黄豆瓶渣儿的地上。白发的脑袋已下来，在她颈窝里，一汗气让她张大嘴呼气。这是个活着没啥用的东西。他媳妇死都死不囫囵。

他自己亏空了不知多少似的，又是汗，又是鼻涕，气还没妥就告诉她，他每天得来找她一回。

她说：“找呗。就别上这儿来。”

“那上哪儿？”

“这儿多脏。”

“你还挑净呢？”

“净净的，着呢。”

“那我明天上坡池里洗洗？”

“别糟塌一坡池的吧。们还饮呢。你下回来，我带你上一个地方。”

史五合五十岁来了这场艳福，兴地连吃新麦都不香了。他等带她去风，天天打又冲又洗又刮脸。到了这天，领他往河上游走，叫他别跟近。他远远跟着，哨着“秦香莲”的段，多的调都了上去。走到晌午，走到一个小庙边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矮的庙，不象是荒庙，窗玻璃得晶亮，还有焚香的烟冒起来。他见只穿件没袖没领的小衫。那是块旧洋缎，缎面的光彩在光下还耀，把她上凸的凹的都闪来了。

她回冲他一笑。他刚上去搂她，她突然翻脸，尖叫着“救命啊！…畜牲！畜牲！…”

他恼坏了。手一用力，那缎小衫被他扯碎了。他象条大虫似的在她上又爬又拱。她叫得惊天动地。不一会他觉什么动静，扭脸一看，小庙里来了一大群侏儒，楞在那里。突然从门里冲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扑到史五合上就咬。史五合一把把男孩扔去，侏儒们这才抄起、石，举着铜香炉朝他来了。

五合不会知这个名叫的男孩了。那些木、石砸在他上、骨上，发闷响、脆响、砸在骨上的声音让他觉着整个是个空壳儿。他看着自己的鲜血发了山洪，隔在他和侏儒们之间。那的山洪从他自己脸上冲下，把侏儒们一模一样的扁脸慢慢淹了。他不知叫作的男孩是谁，打哪儿来的，也不知年年收罢麦就上到这山上来，来看这男孩，照例搁下药片、药；治痛脑的，治肚泻上火的。她还男孩长大的尺寸每年给他一衣服一双鞋。五合听见一个蚊似的声音说：“别打呀，我还有七十老母…”他发现自己是这只求饶的蚊。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矮怪，那半尺长的们踢他踢得狠着呢。他来不及想自己会不会丧命在这几百短怪手里，血的山洪就把他前最后一天光淹没了。他不会知和叫的男孩是怎么相十来年了。她和他没说过话，就互相看两。他在庙边上跑着掏鸟窝，抓蝈蝈、琴时，会突然站住，一动不动，脸对着那片杂的林瞪大。他有时还会朝林走几步，就是不走去。明白林里有双睛和太光一样照在他上。

五合快要咽气了。他已经不是个人，是个人形饼。最后的知觉里，他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挖个坑埋埋吧。他那一滩血人渣儿给人七手八脚地拾了拾，七零八碎地给搬起来。镐在他旁边刨，刨一下他的渣儿就更散开一些。五合那个享过艳福的东西在刨地的震动中一抖一抖，他不知它正被那叫的男孩瞪看着。那个男孩脸上恶心的神。从五六个省、市集合到这里的侏儒们自己开的地，吃自己打的粮，看自己唱的戏。人们嫌弃他们，他们也瞧不上人们。因此他们没有人饿死。叫的男孩他们叫“爹”、“妈”、“大爷”、“叔”、“婶”

五合不知任何事了。那些他不知的事包括叫的男孩年年都是三好学生，年年都把奖状带到这里，搁在庙门。他们全庙去的时候，有个女人会来细细看那奖状。上一年，奖状里包了张一寸大的照片，叫的男孩在上面呆楞楞地瞪着。那双很英气，被人说成“睛看着老利害”

五合稀烂的还没死透，大坑时还最后疼了一下。是那些半尺长的把他踹下大坑的。是叫的男孩瞪着他这堆血渣上了第一层黄土，就象庙会上卖的甜心了一层豆面、糖面、芝麻粉。五合知的事不多，知他十多年前打打孙家百货店时，孙二大手里的铡刀是仁义的。他还知他去上找舒服时，并不恨他。象是可怜他。他知的不多，但知胆大妄为，敢让一个毙了的人复活，让那人一活十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