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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8/10)

下是白漆,往上是旧报纸旧画报糊的墙和拱

史书记跟讲着好好照顾朴同志之类没用的话,朴同志也跟讲着以后要添许多麻烦之类没用的话。说麻烦也没办法呀。她笑嘻嘻的,两个男人楞住,不知她要俏还是发牢

“麻烦工作队要住,不麻烦工作队也要住。”她说着,就拿起朴同志网兜里的脸盆,对着光看来看去。

史书记说:“她这人直,朴同志别往心里去。”

“工作队这回要改啥呀?”:“上回是‘土改’,这回是啥改?”

朴同志说:“这回是‘四清’。清理地主、富农、…他扳下俩手指,扳不下去了,张地想着。

史书记上接下去:“还有坏份、右派。”

说:“和上回一样。”

朴同志懵懂了,问她哪回。

:“上回也打地主、富农。我当这回是啥新工作队呢。和上回一样。”

她已拿着盆走到院里,从缸里舀了两瓢井。朴同志直说:“我来,我来”还是不上一下手。他把巾投里,胡搓拧,淋淋地就到脸上。觉着他连搓洗巾也不会。洗衣服咋办?真愁人。她看他两只虎手又在盆里瞎搅,愁愁地笑起来。

史书记说:“王,你这觉悟可成问题。”

想,连“觉悟”这词儿都和上回一样。

“工作队吃恁大辛苦,这么大名作家上咱这儿蹲,就为了提你这样人的觉悟。”史书记伸着一个手指敲木鱼似的

“觉悟觉悟,给记工分吗?”说。

朴同志一听,哈哈大笑。他这一笑放心了:是个鲁莽汉,一不酸。和他对上一。朴同志嘴张在那里,笑容在脸上。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睛,浑顽未开,不谙世事。是胆大妄为的一双睛又厉害又温柔,却是不知有恨的。这双最多六岁,对人间事似懂非懂,但对事事都有好有恶。怎么会有这样矛盾的女人?

把他拧了没拧巾接过来,肩膀挤他到一边去,自己把巾搓了二下,脆利地拧、抖开,到朴同志手里,端起脸盆走到院,把一个木桶。朴同志看她的一个个动作,觉着她手漂亮,天生就会活。

第二天他发现从红薯窖上来,挎一篮生。她说:“炒生给你吃。”又过几天,他夜里躺在床上,听她屋。不知为什么,他起扒在窗上看。他见她又下红薯窖了,上来下去手里都挎着篮

朴同志有天晚上开会回来,她给他开大门。那天他忘了带手电,步了一下,从台阶上摔下去。她给他敷药时他说要在门上装个灯就好了。

“装啥灯?反正你们又耽不长。”

“谁说我们耽不长?”

“我说。”

“你为什么说我们耽不长?”他有和孩胡逗的样,看着她笑。

“谁都耽不长”她想说给她听过去十四军来了,驻下了,后来又走了。八路军来了,也走了。土改队住了一年,还是个走。过去这儿来过的人多呢——洋和尚,洋姑,城里学生,日本鬼国鬼,谁耽长了?你来了说他投敌,他来了说你汉,又是抗日货、又是日货大减价,末了,剩下的还是这个村,这些人,还这些事:地、赶集、逛会。有钱包扁,没钱吃红薯。不过她没说。觉得自己现在心多了,不愿意把话给人说透,说透别人低也明白不了。

“我们这回可是要长耽。”朴同志说。

“耽不长。”说,用旧布条把他包上。“你们不喜俺们这儿。俺们也不喜你们住长。”

“你不迎我住这儿?”朴同志还逗她。

“你们来,问过我们迎不迎了吗?”她眨着。她是特别耐逗的人,不动声已经把对方逗了。

朴同志当晚就把作为人速写记在本上了。朴同志白天下地和社员一块锄麦,锄几下社员就把他们十几个工作队员劝到一边去,叫他们读报唱歌睡觉发呆,反正不愿看他们着腰板、直着胳膊锄地,看的人比的人还受症。朴同志把本带到地上去写,跟锄地的人打听这家老汉那家闺女,把的底细全问了来。连她十四岁那年守寡也打听得仔仔细细。他心里没法给这女定型。她到底是个什么类型的人?他想多和说说话,可工作队忙死人,到夜才开完会才回家。

三个月之后,全公社开大会,几千人到了史屯小学校的场上,有的坐在鞋上,有的坐烂苇席,有的就坐在黄土地上。坐着自己的鞋,一针接一接地纳鞋底。她看看黑麻麻的人,看看衣衫不整的脊梁、前,这不和十多年前一样?连人坐的东西都一样,还是鞋,烂席、黄土地。不一样的是台上的笔大字。乍一看也看不啥不同来。

斗争的人是刘树的媳妇。斗的是给十四军一个连长。刘树媳妇暗藏了很多年,拉拢腐蚀了刘树和生产队、大队许多男人。

扯着手里的麻线,睛一下也不往刘树媳妇上扫。刘树媳妇有啥看?回回赶集都看。她睛盯在朴同志上,朴同志的衣裳扣错了一个扣,下摆一长一短。她听朴同志告诉她,他是个孤儿,也不是中国人。他的父母从外国到中国来抗日时把他养在中国老乡家的。后来他父母都打仗打死了。朴同志啥事都七八糟,胡凑合,就是没有妈给他看。她的长大了会不会拧巾、扣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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