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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5/10)

少勇给父亲查了心、肺,看父亲两个厚厚的泡明晃晃的,他想,三分人、七分鬼的老父亲要能活过来,不知会不会问起那支金笔。父亲和母亲前脚离开西安,他后脚就把那笔给典了。典的钱和父亲给他留下的三十块大洋一块,到了地下党组织手里。他已记不太清当时父亲给他钱时他有没有推让。说他是会推让的,因为他知父亲的积攒都给他哥俩求学了。正因为父亲只是能写几个字算算账的半文盲,他才望他的儿们成大学问。

不过父亲可能再不会醒了。

一连几天的输,他明白那场过堂一般的父相认他妄想躲过了。父亲上和脸上的黄胆已退了下去。睛的黄胆也浅了。这天晚上,他下到地窑,见煤油灯的火苗捻得老,小桌上摆了两个怀一个茶壶。父亲躺在灯光那一面,发、胡已剃去。虽然还不是活人的脸,至少不象鬼了。他知父亲闭着却是醒在那里。他的下一步,就是跨油锅受熬炼。

这时忽听父亲说:“,医生来了?”

嗯一声。少勇看着她:难父亲一直不知治他病救他命的是他的逆少勇?

父亲说:“给医生沏茶了没?”

“沏了。”的脸上有一诡密的笑,把他拽到板凳前,捺他坐下。

父亲的嗓音气多声少:“那你告诉他,我就不陪了。我得闭上,睁老费气呀。请医生该咋诊病就咋诊。跟他赔个不是,说我怠慢他了。”

又诡密地朝他笑笑,说:“爹,哪儿有医生跟病人一般见识的?不想睁,不睁呗。”她把茶杯到他手上。他僵得手也动不了,茶杯险些打碎。她的手把杯递到他嘴边,他木木地、乖乖地喝了一被父亲叫成茶的白开。开一直到心里。

他问诊时,父亲也不直接回答,都是说:“,告诉医生,我肚里的象下去不少。”或者:“问问医生,咋吃啥都跟药似的,那么苦?白糖也苦着哩。”

少勇收了听诊,血压,父亲说:“跟医生说,,明天他不用来。六十里地,跑着老累人呐。”

少勇也不知说话还是不说话。他张几次,那个“爹”字生涩得厉害,怎么也吐不来。父亲为他行方便,不让他过那场父相认的大刑,他只好把一再把“爹”字苦辣地吞咽回去。他朝使个,叫她跟他上去。把纳鞋底的麻线往鞋底上一缠,站起来。

“告诉医生,我就不跟他别了。”父亲说。声音更弱,已半睡了。

两人站在桐树下。一个好月亮。少勇两云雾,飘到这飘到那。不说话,等他魂魄落定。他嘴动了几次,都摇摇,不说也罢地叹气。他想问她怎样把他们的爹救回来,一藏十年。见他睛沉稳了,不再发飘,她想,他魂回来了。她只几句话,就把它讲完了,就象讲她去赶集卖鞋底、赶会赛秋千,若她和他真成寻常恩夫妻,晚上闲下来,她都会和他这样说说话似的。

少勇觉得这就够了,不能多听,听这已经够痛了。讲得淡,他的痛便钝些,她讲得简略,他痛得便短些。这样猛的痛,他得慢慢来,一次受一。他每次来看父亲,都从那里听到这十年中的一节儿,一段儿。讲到他们爷儿俩如何鱼吃,又怎样咽不下带刺儿的鱼。她每次都是三言两语,好象哪件事的由,让她想起十年中的一个小曲儿。假如少勇问她:这样藏下去是个事不是?她会说:啥事都不是个事,就是人是个事。问她万一给发现咋办,她会傻一会,好象从来没想过那么远。要是说:藏到啥时是个呢,?她会说:咳,这不都藏这些年了。

每回少勇来,都睡在堂屋的旧门板上。这天夜里听见狗叫起来,又听见的屋门开了,她穿过院去开门。不久就听见和一个男人在院里说话。听着听着,男的嗓音厉害起来,象是责问什么。可不吃谁厉害,上凶几句,过了一会,手也动上了。那男人动起来。

少勇把自己屋的门一拉,问:“谁?!”

男人上不动了。趁机又上去搔了他一把。男人转就往门外走。少勇又叫:“我认你来了,跑啥跑?!”其实他什么也看不清。

男人给少勇一咋唬,心虚了,便站在台阶下说:“和嫂说昨天工的事呢…”

少勇说:“几了,说工的事?明明就是你见不得寡妇家门下太清静!早知你没安好心!…”

其实少勇只是怀疑来的这个男人是谁,但还不敢确定。

男人说:“那二哥你咋会在这儿?六十里地都不嫌路远,隔两天往这儿来一趟?”他说着人已经走过来,迈着穿靴的大步,一边把肩上披的军衣往上颠。

少勇想,果然是这小。最后一次见喜的时候,他还是个青楞小,这时一脸骄横,人五人六的成公社公记了。

抬着两个胳膊把发往脑后拢,看看这个男人,又看看那个男人。

“我来咋着?”少勇说。

“来了好,迎。是吧,嫂?给二哥了大门钥匙了吧?”

少勇不知怎么拳去了。他没有想清楚自己为什么恨喜,而且也不止是为了恨他。喜从几年前就把这个史屯闹得闻名全省,下的饥馑也全省闻名。喜没想到会挨少勇这一拳,手抹一把鼻的血,借月光看一,突然向少勇扑过去。少勇年纪毕竟大了,打架也打得差劲,上给打得满院飞。狗跑过去跑过来,想给人们腾场,好让他们好好地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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