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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8/10)

一把把他烟袋抓下来。说:“群众叫你烟吗?刚才还不叫你哩!”

史老舅一看,十七岁的侄居然当众撕他老脸,一掌推在上。喜“噢”的一声叫起来,人蜷成大豆虫。和他一块儿的小伙们全上去了,推搡着史老舅:“你还有理了?!哎?破坏农业社,还推人!…”

“我是他亲叔,他小时我还揍过他哩!”史老舅给推得在小伙们中间打醉拳。“我咋破坏了?我不偷不抢,惹不起躲得起,我破坏啥了?!…你下恁大劲推我?我比你爹还大一岁呢。”

只是瞅着喜。他慢慢直起,手还虚虚地摸住。她想,还真准,那一铁锨划烂了他的,差一要了他十七岁的小老命。

二孩、三孩和他们两个妹都起来了,跑上去护着他们的爹。他们的爹是落后,丢人,让他们羞得活不了人。但爹还是爹,不能吃人家的亏。二孩、三孩有不少朋友,他俩一招呼,呼啦啦全跟着上去,要把史老舅搭救来。

史老舅一看势不妙,立刻要赖,一翻,就往地上躺。二孩见他爹的死相,也不知真假,对三孩大喊一声:“三孩,咱爹不中了,报仇啊!”不久一个大场院全是踢踢踏踏的脚,扬起半天空的黄土。史老舅躺在地上装死,他的儿们闺女们以及他们的朋友们和村里人撕作一团。还坐在原地,手上飞快地打着草帽辫。她前就是一大片沾着泥的脚,退退,一会东、一会西。反正这场院常有这样撒野的脚,分不清张三李四,打孽、打日本、打汉、打地主富农、打闹玩耍…

辩论会开到不少人鼻青脸才散会。人们指着被抬起的史老舅说:“那是块茅坑里的石,又臭又。”

站起,嘴里噙着一麦秸,扑嗒扑嗒地拍打着上的灰,往家走去。喜和那伙小伙走在前面,说着喜报名参军的事。这货自己吓着自己了,躲到军营去了。那天夜里他跟一匹发情似的,天不怕地不怕,这会知怕羞了。她心里好笑,也怪疼他的。

天黑尽之后,把烙好的几张油馍和一盆甜汤送到红薯窖里。她把场院上打架的事讲给二大听,还说史老舅把从孙家分去的黑骡养得多骏。她总说从孙家分去的牲谁谁胖了,谁谁瘦了、谁谁瘸了。牲和孙二大的孩一样,他好听它们的事。二大今晚没问:上没有?那货孬着呢,不好。或者:老咋样?或者:红咋样?他听说话,慢慢晃着手里的盆,嘴沿着盆边转着圈喝汤。他这样晃面糊涂就净净从盆上给晃下来,比筷刮、手指刮还净。

“爹,油馍是大油烙的。”

“嗯。闻着老香。”

“趁吃。”

“才剩多少白面呀?”

“咱又不是天天吃油馍。”

“敢天天吃?”

“够吃,甭愁。”

“把白面尽给爹吃了,你吃啥?”

“我就好吃红薯。”

听二大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轻下去,最后是“吧呷吧呷”她站起来,伸手接过他的空碗,搁在篮里。黑灯瞎火,他和她从不作错一个动作。

,你坐。爹和你说说话。”他听见她坐在他对面。“,要真闹荒年了,爹给你说个地方,那地方有吃的。从咱这儿往北,山,那山里有个仓库。是日本人的。仓库里存了几千个罐。”

“您咋知的?”

“是刘树告诉我的。他让鬼抓去当夫,帮他们搬东西去,就搬了几千个罐。后来他逃来了,鬼也投降了。再回去找,咋也没找着那个山。人饿急了,就准找得找。你就记着,那山叫壶把山,不老大。山朝南。”

第二天清早,工的钟还没响,送饭下到地窖,发现二大不在窖里。她摸摸床铺,铺盖给卷掉了,再摸摸,发现所有的衣服、鞋、帽全不在了。二大走了。

上小油灯,见地上搁着打好的麻绳。二大麻绳打得漂亮,摸黑也打得这么漂亮。二大啥事得不漂亮?走也走得漂亮。走了那么大个活人,夜里连狗都没惊动一条。全村几百条狗,没有听见它们咬。二大去哪里,活不活得成,这都不是愁人的事。本事的二大总能在什么地方端住一个饭碗。她是愁是没了二大,她可成了没爹的娃了。

从地窖里上来时,两虚虚的,人也发迷。她见一个黑影在月亮下伸过来,黑影的脑袋小小的、圆圆的,脖又细又长,肩膀见棱见角。连黑影都是带伤的,动动就疼,所以它一动不动。

也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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