咝响。等她脸从茶缸里冒来，他问：“逃荒来了？”

“逃荒我也不上你这儿逃来。”

“那啥事了？”

“没事我不能来看看你？”

少勇笑了。他把茶缸夺过来，又去给她倒了一缸冷开，又看着她一饮而尽。她用手背一抹嘴，把脸抹一净来。她说：“我得住下。住三天。”

孙少勇想，他现在有妻了，两人过得和睦幸福，把她带回家是不合适的。可把她另一安排，更显得不三不四。想着，他就领她去了医院的职工浴室，叫她先洗洗，他这个空来想法。

少勇走到路对过的百货商店，买了一件白府绸衬衫和蓝布，又买了一条浅衩。他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线网兜里，又从堂买了两斤韭菜包，放在他吃饭的大搪瓷盆里。他准备拿这份礼打发回家。但一浴池他听自个儿说：“走吧，先换上衣裳，我领你回去见见你二嫂。”

一秒钟之前他都主意定定的，要打发她走，怎么开成了这句话了？

她在他办公室的屏风后面换衣裳。他问自己：你不是早把她忘了吗？你不是说妻朱云雁比她一百倍吗？怎么见了她你还是心动肝颤的？她从屏风后面走来，一衣裳折叠得横横竖竖全是折，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她还是穿她自己的衫好看，天生的乡下女人。他嘴上说：“好好，正合，看着可洋气。”

到了家少勇在门就大声叫：“小朱，咱妹来啦！”

见门里的小朱眉清目秀，十指纤纤，鞠个躬说：“二嫂。”

少勇把让屋，小朱请她“坐坐坐”“喝茶喝茶”“吃糖吃糖”

说：“咱吃饭吧二哥，我老饥呀。”

少勇和小朱一对脸，一瞪，没想到客人这么不虚。这时已发现了碗橱，从里面取碗筷，把搪瓷盆里的包摆来。小朱自己坐下来就包，少勇从灶台上拿了醋瓶和两大蒜。他先给小朱倒上醋，剥的蒜也先放在她面前。

见三个人吃，小朱也没有给大家烧碗汤的意思，便起到炉上烧了一锅，四找了找，连个也找不着。她抓了两把白面，搅了面汤，给三人一人盛了一碗。少勇看着忙得那么自如从容，手脚、腰动得象一样柔和谐，心想：女人和女人真不一样。十个女人的灵都长到一人上了。

往后的几天，每天一早门，顺着大街小巷找，把洛城旮旮旯旯都用她一双脚一对睛篦了一遍。她知二大不会寻短见，他没有那么大的气，他不跟谁赌气去活，也不跟谁赌气去死。他活着就为活得漂亮，一天漂亮活儿咬下一馍味着呢。漂漂亮亮一天活儿，装一袋烟，那可是成了个小神仙。七岁就把二大当亲爹，二大动动动动手她都知他想的是啥。

洛城还和上回一样，到挂标语拉红布幔，一卡车一卡车的人又唱又笑，大红纸得多少钱呀？就是歌不同了。“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反动派，被****！…”

只有小巷还和过去一模一样，讨荒的，要饭的，磨剪唱的还是老曲调，卖洗脸还是卖给拉板车、拉黄包车，卖菜的。

知二大的心意。他走了要她好好嫁个男人，生一窝孩。他再不走，就把耽搁了。女人老了不值钱，寡妇老了更不值钱。他脚一走，这个理就给她讲明白了。不然连喜个都来惹她。谁和年轻寡妇沾惹上，都是寡妇的不是，臭都臭的是寡妇，自古就是这。知二大为她愁坏了，比自己养个闺女老在了家里还愁哩。

离开少勇家是第四天清早。少勇的媳妇小朱还在睡。她把自己带来的衣裳换上了，又把支在外屋的帆布床收起来，少勇还是那句话：“，这不怪我。”

他问她有什么难没有。不客，跟他要了一些药片、药。这些东西给侏儒们可是厚礼。她不叫他再往医院外面送，两人低着，面对面站在医院大门。她突然来了一句：“二哥，我二嫂不会好好跟你过的。”

他想她一句，但她转风似的走了。

孙二大走了后，第二年开时，史屯来了一辆黑轿车。车停在街上，小学校的孩们全跑来看，上课钟声也把他们叫不回去。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排场的轿车，还带白镂窗帘。窗帘后面坐了个排场人，穿呢大衣帽。那人听司机说村的路失修，车开不去，他从车上下来说：“那走两步路也好，当年行军打仗，哪天不走几十里地？来这儿粮，走几十里山路还背着粮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