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来看看刚到的洋布。日本洋布比自家织布贵不了多少，老板隔着路推销说。一家屠也认识铁梨，说打仗打得吃都涨价，梨要买，他让她占便宜：只收瘦的钱。梨笑笑说她改日再来。所有店家都认识铁梨，因此她在他们的一路招呼声中了董家镇。

刚一镇，迎撞上柳凤背着一个学生走来。这个学生铡草铡了小脚趾，天天父亲或柳凤接送上学。凤儿见梨喝骡停车，忙说她这就到了，不用车送。柳凤知梨卖了五亩地，到使钱，让人去找栓儿，原本对她的那怨，早已消散了。

梨不容分说下了车，把孩抱到车上，让凤儿也坐上来。

“旦儿今天一早给爹送了一罐羊过来。”柳凤说。“看着他病是轻了，就是脸还不好看。”

梨说：“烧那么，我都怕他回不来了。”

那天夜里旦沿着河找栓儿，让雨浇了一整夜，又受了那么大惊吓，一场烧发了好几天。受的寒烧来倒不是坏事，只是烧退了后，从床上起来了一个更寡言的旦。

骡车到了那个学生家门，凤儿把学生背门，便跑回来。她怕学生的父母和她千恩万谢，她没有这份神去充笑脸寒暄。

其实凤儿心里是激旦的，他病成那样，烧的胡话都没别的词，只一个劲叫栓儿哥。他的烧只在近傍晚时分发作，清早人带着一汗酸气就到柳家，替栓儿把几百块土坯托完。天要凉了，柳天赐打算砌一个土坯房教室，不然学生们长期在窑屋里读书，太坏睛。原来栓儿说过，等雨停了就把砌房用的坯托来，现在他的活只有旦接着了。

“坯都托得差不多了？”梨问。她似乎猜着凤儿正想到什么。

“还差儿。”凤儿说“我来的时候旦还没收工呢。”

柳凤想到下午去给旦送茶，见他挽起的小有一块伤。是和泥时不小心，让耙碰的。凤儿怕伤烂，上从茶壶里倒了些茶到自己的手巾上，说要给他洗一下。旦一半丈远，脸都憋红了。凤儿也让他个大红脸。过去他和嫂的凤儿没那么生分，凤儿给栓儿衫，也会给旦一件，也得在他上比比量量，免不了肌肤碰肌肤。旦这一生分，让凤儿心里一酸：他这个兄弟的只愿意替栓儿哥担负责任，不愿占有哥哥名下的温存。

老远就看见那盏油灯。灯光里，旦活的影一时清晰一时朦胧。

凤儿下车，见旦脱得只剩一条短，上还尽是汗。

“别又累病了！”凤儿说。

旦正往木盒里填泥，似乎没听见柳凤的话。

“行了，差不多了！洗洗吃晚饭吧！”她从地上拾起旦的衣服、。

旦这才发现站在面前的柳凤。“嫂回来了？”他齿混地说。

柳凤朝正在拴骡的铁梨看了一，她在问梨：这个旦怎么了？客气得就像是昨天刚认识她。梨从骡车上拿下一捆棉条，打算纺一纺，再给天赐织个被里。

没有栓儿，他们晚饭吃得很沉闷。柳天赐有时会放下筷，把中的重重地咽下去，然后把脸转向梨的方向。人们都拿着筷，不敢咀嚼也不敢咽，因为知天赐会问：“还是没有栓儿的消息吗？”

可这天晚上柳天赐慢慢又把脸从梨那儿转回来，手慢慢又摸起筷。他也意识到问那句话很蠢，只能一再、再三证实一个坏消息：栓儿或许凶多吉少。

柳风见父亲一往嘴里划拉蜀黍汤，泪又堵到鼻里了。

“凤儿！”梨说。

“嗯？…”

“你梨婶倾家产也会给你把栓儿找回来，啊？”

天赐又放下筷。但他还是什么也没说，人们知他没说的那句话是：“你倾家产也找不回来呢？”

第二天早上，铁梨到了上河镇，找到张吉安，告诉他那间铺面房她要退租。因为旦不好，照顾不过来。张吉安穿了一旧布衫，腰间扎了黑板带，稀疏的发让汗贴在脑门上。

“我刚刚练完剑，”他似乎没听见她的话。“来来来，坐下陪我喝壶茶！”

铁梨正要说她还要赶回村里，张吉安拉着她的手，把她拉到椅前面一捺：“看你愁的！什么事能愁着我的梨？”

铁梨不知怎么一来，竟真有把他当娘家大哥一样胆壮了。

“我欠你那四百块钱，还得再缓缓…”她脱直言。

“那钱就这么愁人啊？我不是说送你的吗？再提它，我觉着我和你这场情谊就半意思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