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脑版
首页

搜索 繁体

北京城(5/10)

人的“明”这明”是需要认同的。也就是说,当上海的店员为顾客打细算或心服务时,他们往往会在潜意识中要求对方是一个有资格享受这服务的人。这里说的“资格”主要就是明与否,包括对“明”是否锐和能否欣赏。在他们看来,顾客的计算能力和速度即便不能超过自己,至少也要和自己等值或相同。所以,上海的店员一旦碰到了被他们认为是“不懂经”、“拎不清”、“反应慢”的外地人,便会一肚的不屑,一脸的不耐烦,甚至懒得搭理。

北京的“和气生财”却来自北京文化的“大气”也就是说,老北京生意人的“和气”本就不是什么“服务态度”而是一“文化教养”它是天朝大国的雍容气度,是世纪老人的闲适安详,是“大人不记小人过”的仁和谦让,是一个正宗北京人应有的教养或者说“礼数”一个有教养的人是不该生气的。即便对方无礼,有教养的北京人也不该失礼,反倒应该更加和气。自己越是和气,就越是显得对方没有教养。这不是“丢份儿”而是“份儿”;是宽以待人,也是自尊自重。不生意,还是别的什么,都这样。有人说,北京的各行各业“咸近士风”便正是看到了这“和气”不但普遍,而且与“知书达礼一相关,有一儒雅的底蕴,甚或是一一书卷气一。所以,一旦这“礼数”、“教养”或“书卷气”没了,事情也就会变成完全不同的另一个样

北京人的这礼数、教养、儒雅风范和雍容气度,可以从他们对待外地人的态度上看

一般地说,北京人,尤其是老派正宗的北京人,是不会歧视和欺侮外地人的。比方说,你在北京,如果向老北京人问路,得到的几乎必定是极为清楚、详尽、和气而又有人情味的回答。那神情、那气、那份熨帖,就像对待一个迷路的孩。然而这“和气”的内涵,恰恰是惟独北京人才会有的“京都意识”:咱北京是“天脚下,首善之区”北京人在“礼数”上,当然应该是全国民的表率。北京人最值得自豪的,不就是比别人更懂礼么?如果咱们礼貌不周,那就是在全国人民面前一丢份儿一啦!再说了,咱北京是全国的首都,外地人不过是分家去单过的小兄弟罢现在他们回家来,不认路了,咱当大哥的,不帮他一把,行么?

所以,在北京,如果不和服务行业打,我们不大容易明显地受到对外地人的歧视和不屑一顾,而这觉我们在上海、广州等地却时有会。北京人其实是自我觉太好了,好得不必摆一副惟我独尊的派,就像不必在北京二字前冠以一大一字一样。

显然,北京人的自豪,毋宁说是一民族自豪,而非地域或社区自豪。北京人,可能是中国人中最少“地域文化心理狭隘”的一群。因为他们不是某个地方或某一区域的人,而是“中央的人”中央只不过于地方,却并不与地方对立,更不排斥。所以北京人并不“排外”既不排斥外地人,也不排斥外国人,甚至也不(像上海人那样)鄙夷乡下人。他们不大在乎别人说自己“土气”、“乡气”(尽北京也有“土老冒”之类的词儿)。相反,他们对于乡村还天然地有一亲切(比如把“心里”萝卜当果吃)。足以让他们到自豪的是,富丽堂皇、雍容华贵的北京城内,也不乏乡情野趣之地。那里野旷人稀、风长静,可以味到人与自然的亲近。这当然是一个农业大国的京都人才会有的情,决非那些在拥挤狭窄的堂里长大的上海人所能理解。

五、平民与市民

的确,北京城在本质上是属于“乡土中国”的。

和中国其他古都一样,北京城也十分乐意地保持着它与广大农村的密切联系,而不是像上海滩那样,把自己和农村对立起来。尽北京有着大的城门和城墙,但它们与其说是城乡之间的界限,不如说是城乡之间的纽带。在北京城城墙大完好、城楼巍然耸的年代,古朴的城门把庄严的首都和恬静的乡村浑然一地联系起来。巍峨的城墙下,是“我们的田野一,是河和湖泊,是羊只和鸭群们的天地。那里荫密布,岸柳低垂,芦苇丛生,荷盛开,充满了田园诗般的情调,而这情调“在北京各城门附近是屡见不鲜的”登上箭楼远眺田畴,一平川的华北大平原尽收底,古老帝国的悠长韵味便在你中回气难怪喜仁龙要慨万千。是啊“世界上有几个古都可以提供如此开阔的无建筑地面,可以在其城区内看到如此纯粹的田园生活”

田园风光我们现在是不大容易看到尽我们在北京的某些街区还能看到城的农民,看到他们拉来的新鲜蔬菜和瓜果,看到拉这些蔬菜瓜果的木和拉车的骡(不知还能不能看到骆驼),但总的来说,我们已只能从一些老街老巷的名称那里寻觅当年“田园都市”的蛛丝迹。北京的地名是很有风味的:三里屯、四井、竹竿巷、钓鱼台、樱桃斜街、烟袋斜街、香饵胡同、石雀胡同。不这些地名是怎么起的,都有的乡土气息和人情味儿。事实上北京的地名大多非常生活化,比如柴胡同、米市胡同、油坊胡同、盐店胡同、酱坊胡同、醋章胡同、茶儿胡同,连起来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又比方说,拐弯多的街巷,就叫它八湾九湾,或者骆驼脖儿胡同、辘轳把儿胡同;圆圈形的,叫罗圈胡同、磨盘院胡同;小肚儿大的,叫门葫芦罐儿、驴蹄胡同、茄胡同;扁长条的,叫扁担胡同;细长条的,叫笔胡同、箭杆胡同、豆芽菜胡同、狗尾胡同;弯曲状的,叫月牙儿胡同、藕芽儿胡同;一细长一宽的,叫耳挖勺胡同、小喇叭胡同;如果胡同较短,就脆叫一溜儿胡同或一尺大街。

读着这些地名,我们不难验到一亲切。《北京的胡同》一书作者翁立认为,胡同名儿之所以如此通俗化和世俗化,一是因为“北京人直实在”所以起名也实实在在,直截了当;二是因为一个地名只有通俗、上、好记,让人一听就明白,才叫得响、传得开。这当然并不错。但我同时也认为,它们恰好证明了北京是一个“田园都市”否则,就不会有扁担胡同、椿树胡同、辘轳把胡同、磨盘院胡同这些带有的乡土气息的胡同名,被认为是上好记叫得响的,岂非恰好说明北京人的内心,有一“乡土情结一?

北京人的这心理和这份情,更像是“平民的”而非“市民的”平民和市民是两个概念。市民是“工商城市”的小民,平民则是“田园都市”的小民。所以,平民更接近农民。老北京的平民,是相当“农民化”的。他们吃的是面饽饽荞麦饼,是冰糖葫芦豌豆黄,而不是糕冰淇淋;喝的是二锅和大碗茶,而不是威士忌和咖啡;过的是清明端午重节,正月十五挂红灯,而不是圣诞节和情人节;玩的是养鱼养鸟养蛐蛐儿,是逮蜻蜓、黏知了、放风筝,是那些让人亲近自然亲近土地的娱乐活动。甚至他们听的也是那些带有泥土味的吆喝声:“栗味儿的白薯”“萝卜——赛梨”

北京人生活中的这些平民味儿现在是日渐稀薄但是,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只有这平民味儿,才是正宗的北京味儿。它也是北京最让人怀念和难以忘怀的东西。没有太多的人在乎北京的皇帝、官僚和学者(个别特别有名的例外),也没有多少人记得满汉全席(也许本就没吃过),但记得天桥的把式、厂甸的庙会、隆福寺那些可心又便宜的东西,记得八月十五的免儿爷,记得豆儿、、艾窝窝和炒肝儿。北京,在某意义上其实是属于平民的。

平民的北京之所以风味醇厚让人怀念,不仅因为其中保留着大量城里人久违的乡土气息和田园情调,而且因为其中有厚重的文化积淀,有着其他城市没有的贵族气派和贵族神。

平民,是王朝时代的概念,系相对“贵族”而言者。北京是贵族集中的地方,当然也是平民最多的地方。所以北京的贵族派最足,平民趣味也最多。作为明清两代的京都和当时中国最大的城市,北京给这两大阶级都设计和安排了足够的空间。贵族们固然能在这里养尊优作威作福,平民们在这里也如鱼得活得滋。现在,贵族阶级和平民阶级作为历史虽因革命而消失,但贵族神和平民趣味作为一文化,却并不因此而消亡。反倒是“旧时王树堂前燕,飞寻常百姓家”革命以后,大批的贵族带着他们的文化修养和文收藏落民间,大大拉近了这两个阶层的距离,在使自己平民化的同时,也增加了平民文化的贵族气和书卷气。

其实,北京的平民,原本就非同一般。帝辇之下,皇都之中,万岁爷这一亩三分地上住着,没吃过猪,也见过猪哼哼。耳濡目染,潜移默化,自然就会有几分华贵,几分儒雅。这差不多也是西安、南京这些古都的共同特。不过西安因历史故,较之北京更为古朴厚重;南京则因地理故,较之北京便多了几分隽秀灵。北京的民风是“大气”:犷、豪、质朴、落落大方、小见大而又礼数周全。老北京人就尤其如此。他们的生活大多十分简朴,甚至可以说是陋,但却决不会因为盆穷而失了份,丢了面。即便不过一碗老豆腐,二两烧刀,也会慢慢地喝,细细地品,一一滴都咂了下去。那神情,那气度,那派,有如面对一桌满汉全席。就是这样简陋的酒菜,如果来了朋友、熟人,也要礼让,然后坐下,慢慢品尝,一面悠然而又不失文雅地“海聊”要之,他们更看重的不是那酒那菜那茶,而是饮酒喝茶时的悠然自得和清淡典雅,是那份心境和情趣。(图十二)

热门小说推荐

最近更新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