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一盘削得极致的鳝段也递到大师的手上。大师一看那刀功，立即让到一边：

“你来，你来。”

也没有时间谦让了。余自悦两只细依旧眯着，从容起锅柄。烟火四起，三转两抖，事已毕了。首长刚刚落座，四菜一汤也刚刚端到桌上。

那黄鳝使首长极开心，让人把大师喊来，表扬说：

“这是你这些时得最好的一菜了。”

大师咧咧嘴，笑得很苦，像哭。

第二天一早，余自悦走厨房的时候，只见大师早已起来，火已旺，刀已磨光，案板已刷净，四一尘不染，灶台上，沏着两碗茶。一见余自悦，大师即塌下肩，垂下两只手，指着其中的一只茶碗说：

“侬请喝！”

“莫，莫。师傅怎么这样大礼？”

“阿拉算个啥师傅，侬才是真正的师傅。”

余自悦极动。当即慷慨授之以捉黄鳝之法：只需三只指——中指在上，指和无名指在下，将黄鳝卡在其中，决无溜脱之理。卡住后，将鳝首往提起的鞋掌上一击，迅即上案解剖。全程序只在瞬间完成。末了，余自悦补充说：尾穿豆腐，经不得提，在我们那里，乡下放伢都会的事。

自此，大师日日早起，日日为余自悦沏茶，直到他们合作结束。

余自悦技艺湛，且涵养过人，德文章俱全，很快就在同行中孚厚望。年数多了，声名愈旺。到后来，给他下手的人中，了餐厅主任、厨师长的很不少，他在际门的烹饪业中也就渐渐有了祖师地位。那时候，倘若他差，跑半个中国，就坐半个中国的级卧车，住半个中国的豪华宾馆。半个中国都有喊他师傅的人，他把从江西发时南昌励志社的徒弟孝敬他的瓷回赠给杭州港的同行，把杭州同行送的龙井茶回赠给上海国际饭店的同行，把上海同行特地为他烘制的糕回赠给青岛同行，把青岛同行送的苹果又带到北京…真是一路风，其声势和待遇，并不亚于他服务过的那些名人伟人。

十三

下面一段经历，怕是余自悦一生中最最难忘的，也是后来的好事者最喜打听的。若问起，余自悦总是否认：“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到最后，却又长长一声叹息，娓娓说起，从至尾，锱铢不遗。

非怪他心情复杂，其人其事也确是不一般。

那一次他服务的对象，是中国数一数二的大人。

那个大人饮上有三不吃：见青不吃，见下不吃，见调料不吃。不吃的归不吃的，并不等于吃的可以将就，反而是要求更。这样的重任，在当时的庐山，除了余自悦，没有哪个担得起。

余自悦很勇敢地接受了任务。他那副打瞌睡的样为之一扫，一张脸像张桌一样抹得锃光，两只睛炯炯的，像刚的老鼠，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如临渊。

他说他日后的偏痛就是那时候开始的。每次说到这里，他都要举起手，拍拍脑门：真难，那时一顿饭，要比先前多用一百倍的脑。换了别个，不熬得吐血才有鬼。

真亏了他用心：饺包得跟眉一般大（甚至还不如那大人的眉大）。馅都是肋骨夹里一一剔的。豆沙包，为了细腻和不见青，绿豆都要去。

假也好真也好，余卧说回忆说，那大人的夫人看起来倒随和，有事没事总是弯到厨房里说笑。穿一半新旧的灰装，布鞋，蛮朴素。她对余自悦很看得起，兴了，总是说，要陪首长来看看。说过几回，有一天还真的陪来了。那一刻余自悦现在还觉得就是昨天的事。他手上好像还觉得到大人那只手的冰凉。

大人不说话，看看夫人，看看余自悦，看看周围的人和墙。看着，又像什么也没有看见，却忽然了。他走路缓缓的，睛转得也缓缓的，得也缓缓的。

余自悦想笑，又不晓得该不该笑，怎样笑。他上发木，只有一颗心在肚里“别别”。他见过的大人，还没有一个让他这样张过。这个大人不太屋。偶尔来散步，也总是一个人走在前面，低着，一言不发。让夫人同警卫长在远远的后面跟着。余自悦还更地窥探过，他见大人的一个年轻秘书成天在抄一本线装的古书，就有意无意地去看。小秘书并不保密：那本古书是《三国志》。他抄的是首长划的段落。

怪不得，把一文韬武略的《三国志》读透的人，哪个能摸他的浅。

跟大人握手之后的那个晚上，余自悦好久没有睡着，那兴奋并不全因为荣幸，更多的倒是因为心里到一轻快。他终于摸到那个大人的了。那手到底还是一双人手，跟别的人没有什么两样。由此，他竟有了一松懈。

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