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烟火里跑来。

九华饭庄烧作一片废墟，再无神秘可言，再也无可猜测。余家人只捡了几条命。他们弃了那块不祥之地，由政府安置，住了一公房。

事后反复查证，最后得结论，说是由墙外不知谁放的焰火飞落到九华饭庄灶间后院的柴草堆上，引起了祝之灾。其实真正失火的原因，只有余自悦自己清楚。因为火是他自己的。

余自悦自己到劳动门登记，了国营棉纺织厂，推纱筒。

真正成了无产阶级的余自悦同不法资本家作了决斗争。“三反五反”他向有关门了一份请人代写的状，把陆传贤的发家史，其现有财产数量，可能偷漏税款的数目，以及他仍然私藏烟土的罪行，罗列得极详实确凿，与后来调查的结果几无差异。

陆传贤作为本地最大的“老虎”之一，若年后死在监狱里。

余、陆两家几十年的冤孽就此了结。

绿杨村改名工农餐厅，成为国营企业。市饮服务公司三番五次动员余自悦重回旧地掌厨。余自悦生死不肯，好不吃回草！实在奈不何，他通过一个亲戚介绍，调到庐山上的一家小工厂就业。庐山当时属省政府直接理，九江市不着。工厂在山上的一个峡谷里，附近没有什么经过开发的风景。他似乎是想从此隐姓埋名，超脱尘世。

八

陶渊明隐士，李太白求仙，早已是陈年往事了。如今的庐山，像余自悦这样的人怎么藏得住？没有几天，周围的人就晓得了余自悦的来。有人就问，丢落了许多产业，荒疏了祖传手艺，不后悔？

后悔什么呢。余自悦一副轻飘飘的样。旧社会开馆叫“勤行”草木行当。早上栽树，晚上乘凉，不消资本，也无人作保。三教九，属下九；七十二行，没有“勤行”“勤行”本是光行，光是梁山，梁山是一百单八将。余自悦说这些其实是自觉自，等到边无人的时候，面对山壑，把往年的事想起，不由得沸泪横。

后来发生的变化是他梦也想不到的。有一天，有个人突然钻到山沟里来找他。这个人让他重投了一次胎。

不是别个，就是一九四九年五月那个夜晚找上门请求余卧说馒的解放军。

“是老孟？！”（那个人姓孟）

余自悦很兴奋。老孟使他想起自己的功勋。

“大掌柜的，你怎么钻到这里来了。”

“如今我不是老板了，是无产阶级。”余自悦声音有些暗哑。

“跟我走。”

老孟不由分说地拉他走。当年他只是一个连队的司务长，如今是当地际的一个负责人，他刚从队转到地方上来。他分的是吃喝，工作一定下来他就想起了余自悦。

余自悦山后的经历很是辉煌。不光他这一生世说不完，就是他的后人也要世世代代铭记下去。

自然是重旧业，但远远不是九华饭庄以至浔楼可以相比了。

九

那些年，余自悦见过几多大人，连他自己也颠颠倒倒地算不清。中国的四大名旦，程砚秋之外，梅兰芳、尚小云、苟慧生都领教过他的手艺。省里来的，如果不是正的只能吃他的下手的饭。在他灶上吃饭的，吃的都是独，多就是夫人陪着。他厨房里用的，都是从山下专门运上来，由际长亲自押运。在山下宰猪的时候，山上去的车就在边上等着，一歇刀就立即上车，车开得飞一般的快。山千门次第开，无人知是猪来。

他的都是把守很森严的地方。胆小些的人路过都尽量不朝那边看。园似海，屋里幽幽暗，白天都开着灯，空空的听不到人声。地上都铺着厚厚的羊地毯，或是打了光蜡。连厨房里都可以穿着绣拖鞋事。起先他很不习惯，小心翼翼地往前移，生怕崴了脚骨。当年不可一世的浔楼跟这里的厕所都不能比。油烟从厨房里漫到厅堂里，满屋客恍恍惚惚，如在雾中。带着三分火气的油腻味熏得人不吃先就有三分饱了。亏得那时候的人，也能将就，坐得下来。哪像这里，茅池板照得人影现，不屎不臭，冒的竟是香气味。

他的脚也金贵了，几步路都有轿车接送。他还坐了不知多少回“专列”：一个火车只拉两节车厢，一往无前，不可阻挡。

他的份是奇的大了，差不多是见官一般齐。一有了任务，就是老婆伢也见不到他，亲朋故旧臂而过也只装不认识。有时候，就连他的上司也过问不得他的事。

“老余，是哪个来了啊？”

有一回，他执行任务中途，回单位来取样忘记带的东西，际一个事的人兴趣十足地问他。

“你问我，你不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