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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余自悦(3/7)

复。考察此地民风的形成,自然不可不与此相联系:地方卑小,见的世面却多而且大,由不得人不圆善变。

余自悦后来真的受了嘉奖。但很长时间,他心里老大不踏实,打了好久的鼓。本来他一个生意人,饭吃饭,别人争天下,夺江山,风起云涌,龙腾虎跃,与他何?站在黄鹤楼望翻船也就罢了,可是那一夜他那十袋面馒得惊天动地,风是大了,后路却没有了。天有不测之风云,共产党成不成得了气候,哪个晓得?显见是有人在暗里要扯他下了。要不是有人,那个北方垮怎么能在快半夜的时候指名姓地找到他门上来呢?

长了,余自悦的心才渐渐宽了下来,又渐渐证实了那个的,没有他所料,正是绿杨村老板陆传贤。

解放军打听到陆传贤是当地餐馆业同行工会会长去找他的时候,他歪在床上,一副要死要活的样。他告诉解放军去找副会长,走哪条路,拐几个弯,何等门面等等,介绍得极其详细。并且特别说明,余自悦老婆的白案是本地绝手,本地像她那样的把式,决没有第二个。找别人都怕解决不了问题,只有找余自悦夫妇。

陆传贤话说得很绝,钉了钉,还拐了脚。原是想陷余自悦于困境,然而世却不像陆传贤估计的那么悲观。解放军如风卷残云,天晴得很正很稳。余自悦建国前就成了共产党的功臣,陆传贤反而成全他了。

陆传贤心里酸溜溜,脸上还是嘻嘻笑。血气方刚的余自悦一见到这张脸就作恶心,恨不得像面一样一把。



余自悦长得矮矮挫挫,像个石礅,窄脑门,细睛,嘴大下阔,样很蠢。没有事的时候,他总是耷眉合,别人都以为他在打瞌睡。骑在自行车上,他也是这副样。不过,不路上有多少人,只有别人撞他,他决不会撞别人。有一回,他骑车从集市上过,绕过了一个大箩筐,没有想到箩筐那边一个乡下小女孩在地上铺了块布,布上放了好几堆。刹车是来不及了,他也就直接骑过去。周围的人都惊叫起来。到却发现是一场虚惊:余自悦的车从几堆中的窄中虬曲绕过,除了在那块布上留下车胎印,一个也没有撞破。

别人后来就晓得,他打瞌睡的时候,正是打各主意的时候。他整天打瞌睡,也就整天在打各主意。他睛闭着,却比睁着睛的人还看得清楚。

余家的家业和技艺,在他手上是大大地发展着。

他改了许多祖传的老规老制:九华饭庄在本地一个实行先吃后付账;把一贯的五成利改为三成利。很放得开。

他不自大,不关起房门看老婆。有过路的同行或是于此客,只要被他察,他都主动上前讨教,甚至千方百计地把人到灶上示范,并不怕影响自己的声誉。那置浔楼于死地的所谓“炮打响牙城”他很快就清了原是极简易的货:宰十只,以脯筒中。先用佐料渍过,再用油来过,然后用文火爆。吃时后一打前一。如此而已。在余自悦这里,九华饭庄的菜谱,比浔楼扩大了几近一倍。

他还善于发明。此地饮业五十年代初就有了冷库,那就是余自悦自己制造的土冷库:砌个石池,其中放满冰块。比起挖井(那时候一般利用井保鲜冷藏)和用冻粉之类作汤包馅料便当得多,味无疑也好得多。

到了新社会,年纪轻轻的余自悦又因为有功而十分的吃香。

这就难免惹起同行妒嫉。最妒嫉的自然是陆传贤。

解放之初,城里面当年凡跟共产党为敌的达官贵人跑的跑了,提的捉了,杀的杀了。为政策所宽容的有钱人也大都了缩。新上台的共产党大小实行的是供给制,绝少有人上馆奢侈。像绿杨村、九华饭庄这样的上等餐馆,生意一时便见清淡。

绿杨村脆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是开门营业,也只是个二师傅应付着,哪个也见不到陆传贤的照面影。开会(那时会很多)只要能捱他就尽量捱着不到,不是“病得爬不起来”就是“走人家了”不在屋里。实在捱不过,他来了,却奄奄的像发了鸦片烟瘾,一张脸牙疼似地蹙着,像晒了的枣。一开,先是慷慨激昂地谈一通认识:共产党如何如何英明伟大,他们自该如何如何效力报答。等说到实际问题,比如捐献、纳税的时候,便一迭声地叫苦连天,仿佛不是他该捐献、该纳税,倒是民如的政府该给他救济。

这时候,余自悦就在一边打着瞌睡。但是陆传贤在他里就好像一丝不挂。他甚至看得清陆传贤说话间咽下去的一痰怎样从胃里,又怎样从胃里了某一截。陆传贤无非靠的两手:一手叫苦叫穷;一手私底下打他余自悦的报告,把九华饭庄的营业额跟泡一样起来。他连陆传贤打几回报告,一回用了几张纸都估得来。但他不动声。犯不着。

到他表态,他说得很简单,只亮几个数字:比如,给抗援朝捐献飞机大炮,他多少钱;这个月或这个季度他多少税等。这些数字常常使满座惊讶,让同行的牙像蛇一样凉气。陆传贤则给他对照得脸发青,像霜打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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