疙疙瘩瘩，睛黑乌乌的有神。她男人在电机厂工伤事故死了，她也是十几年没改嫁，拉扯着五个孩。秀妮，她说，嗓门大，你看我，一个人，五个小孩都过来了，怕啥？她是有名的泼妇，丈夫一死就去厂里闹，要多钱抚恤，要安排大儿替上班，要给自己安排工作，以后又年年要补助，往多了闹。大女儿大了，去闹招工厂，了厂又闹调个好工；二儿大了，再去厂里闹，没正式的先临时工，过一阵又闹指标转正式工；接着是老四老五。闹了十几年，把电机厂的七八任书记厂长都闹怕了，闹熊了，见了她就躲，闹得她自己和五个孩都有了着落。她像一只老母，把一窝小哺大了，现在儿女都围着她孝顺。她活得有模有样。谁能说她个不字？要是我那几年改了嫁，儿闺女现在哪个还会认我？

半夜了，大院门嘎隆隆锁上了，听见单老的咳嗽声，咳嗽声也听不见了，四下静下来。她伺候着大姑解了大便，洗了涮了，睡了，一个人坐在床边发呆。十五瓦的灯泡发着昏黄的愁光。她打开乐天明从劳改队来的信，铺在床上又一页页看起来。

亲的秀妮：

您好。今天接到你的来信，痛哭（苦）万分。难你再也不愿（原）谅我了吗？你应该和我离婚，我骗了你，让你受尽了罪。真让我签字，我不会不签的。可是，你真的就不再给我一次机会吗？我每天都在信纸上写着你和孩的名字，一天写几百遍，好几页。现在总有上万遍了吧？我白天黑夜叫了你一万遍，你一遍都没听见？因为有您，我才没轻生。我好几次想死，想去电，吞小刀，撞石，想到你才没有走绝路。我现在每天抓时间学文化，学技术（钳工），考试成绩都是九十分以上。这一切都是为你和孩。你要不再愿（原）谅我了，我就只有去死了。可我相信，你还会给我机会的。我再一次给您跪下…

信慢慢合上了。乐天明每次跪着忏悔，像另一个人，不凶了，不坏了，不诈了，又善良又可怜，又诚实又文雅。她总是相信了，心了。可这次，她是很难相信了。她看透他了。她想到狼。

夜真静，屋里一片黑暗。她躺着，听见儿轻微的鼾声。她翻过看着儿，黑暗中也能看清。小脸的像乐天明，只是真的又善良又可怜，从小没有得过乐。她没时间带他，要去挣钱，每天就让他在半的大姑边爬。想到这儿又禁不住鼻酸，泪落下来，了儿小脸。用手轻轻，粉的让她心中亲得发疼。为了儿离婚，为了儿不离？…离了，债可以躲掉了？…再嫁谁要她，有老有小？…找个年纪大的，拉板车的，挣钱多就行…乐天明又扑向她了…

黄平平到了第三个邻居家。她要了解整个大院的反应——这也是整个社会的反应吧？西院，最靠南的两间西房。这儿她来过，住着一位她要采访但还未遇上过的人。

庄韬。这个名字你听说过吗？这阵正红呢。报纸电视到可以见到他。1957年被划成右派，下放农村“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判刑劳改十几年，前几年才平反狱，担任了中学校长，不要待遇，不要住房，把离婚十几年的老婆从偏僻山区接回来复了婚，而后举着“心底无私天地宽”的旗帜到报告，讲不计个人恩怨，讲吃苦在前享福在后，讲理解，讲，讲神文明，讲对青年人的教育。很轰动。

见面了，握手了。人有些胖，着镜，珠凸起，腮帮很大，很健谈，滔滔不绝，好像说话就是他的职业。房挨着公共厕所，难免有些隐隐烘臭，床上一个老妇低着针线，想必是他妻。我上午去附近一个中学了场报告，顺便回家来。他说明，平常他很难回家。你要听听我对谭秀妮事情的看法？

“是。”黄平平。前这位庄韬是经常接受记者采访的，所以她的份并未引起他特别的重视，可他对接受采访还是有情的。“庄校长，听谭秀妮讲，您前天还和她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