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生现在就和他们泡在一起。

宋安生现在又仗恃着新来的县委书记后台。

潘苟世脑袋突然亮了一下，闪过一个“上挂下联”的词。他意识到李向南——宋安生——科研所那些镜的，那是一条线。自己明显不是那条线上的，自己和他们格格不。哪儿格格不，他说不清楚。但他知，那拨人上台不会要自己这号的，自己在台上，也绝不会要他们。自己是哪条线上的呢？他想到了顾荣——自己——潘来发。这是另外一拨人。而现在这拨人好像开始在全国都要受排挤了。这就是他朦胧的觉。他在理论上想不很清，但他知为保卫自己的利益拚尽全力，他知什么是自己的。而自己碗里的不让别人伸手，别人碗里的自己也不去探爪，这是他的德准则。他从小不偷不抢，但是别人要走他家的一秫秸秆，他就要红着去拚命。不让他当省长、长、县委书记，他绝不气，那不是属于他的职位。但是，横岭峪公社书记这个权力，现在是属于他的。谁要侵犯他的所有权，他就要和谁来一场你死我活。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腾腾冒着火，在这丁字路来回转了一圈。其实也就是七多钟，太刚来不久，可他已经觉得气人。

东边一辆卡车，西边一辆卡车，响着刺耳的喇叭呜呜地开过来，把一辆小驴拉的平车夹在中间。小驴受了惊，不听赶车人的吆喝，猛往前颠跑。两辆卡车急往路边一打，咔楞楞挂碰着路边的什么，没有停，一东一西地呜呜开走了。往西的那辆卡车上站着几个穿着蓝帆布工作服的年轻人，手捂成喇叭筒状回喊：“潘——二——酸——！”他一认是县农机厂的车，再看路边，写着“横岭峪公社”的路标被撞歪了，像个人哭丧着脸平伸两手无可奈何地向后斜倒下去。这简直如撞在他上。他直愣愣地生了一会儿气，噔噔噔走上去，两手抓着路标使劲往回扳，力太猛，喀嚓一声响，路标从立上掉了下来，钉带白的木茬。他一个后趔趄差摔在地上。

“潘副书记，您这是什么呢，这么大火？”

随着一阵拨狼鼓响，后过来一个豆腐挑。喜眉笑地摇着拨狼鼓的瘦老汉，是方圆几十里都名的“万事能”贾二胡。要说他“万事能”名副其实。田里犁耧耙，场上碾打扬垛，上赶驾车，山上放羊放鹿，圈里养猪喂兔，给牲看病，连钉掌带骟；铁匠木匠泥瓦匠，粉房醋房豆腐房，里里外外，连带卖；远贩山货，近贩鲜蔬，八九七十二行，样样通。用横岭峪一带人的话说：除了生孩不会，没他不会的。多还有一样不会的：哭他不会。没人见他有过哭脸，啥时也是乐呵呵的。更绝的是他能编个“拉拉唱”——此名来源已久，无可稽考。什么事一到他嘴里随就唱来了。像上面提到的“驼秘书的好脾气”“潘书记的电话票”都是他唱来的。他的“拉拉唱”在方圆几十里享有盛誉。

“潘副书记，您这是不想在横岭峪了，把招牌也了？”贾二胡右手拿着拨狼鼓搭在扁担上，故作惊讶地笑眯眯说。

他悠悠地颤着扁担，两个又圆又大的扁箩筐一上一下很有节奏地悠着；漉漉的豆腐包布上前边撂着秤盘，后边斜躺着一副竹板和一把二胡。贾二胡不卖什么，都不离他这三样宝：竹板，二胡，拨狼鼓。走到什么地方，放下担先拉一阵二胡，随编几段“拉拉唱”等围上一堆人，他就和人说说笑笑，西家的短，东家的长，后村的圆，前村的方，打开挑，三下两下不当回事就把东西卖光了。贾二胡这名字也是由他拉二胡来的，真名倒被人们忘了。

潘苟世手里抓着路标，脸上透铁青。叫他潘副书记，是他的最大忌讳。一个“副”字，能让他从火到脚，横岭峪现在没有人敢这样叫他。贾二胡不但这么叫，而且分明是在挖苦他。

“贾二胡，你有个正经人样没有？”他瞪着训斥，同时把路标牌竖着往地下一蹾。

贾二胡装作没听懂似地眨眨，转悠起扁担，摇着拨狼鼓，没事人似地边唱边走：

为啥得罪了潘书记？

上不怨天，

下不怨地，

怨你叫他副——书记。

为啥得罪了潘书记？

上不怨天，

下不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