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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共有一个母亲(4/6)

到登记,才发现这确是我们预定好的房间,每晚三十四元。好便宜,便宜得让我不安。这时,姑婆和她的家人,则是东张西望,很为这个富丽堂皇环境惊羡。

我们的房间在十八楼。待我们全家都挤电梯间时,连最讲话的姑婆都安静下来了。直等电梯到十八楼,门又启开时,她又开始讲话了。这让我觉到,姑婆他们似还从未乘过这样长时间的电梯。

我与父亲的两间房间相邻,内陈设也是相同:一样的地毯、窗帘和床罩,两张单人床之间是一张装有遥控板的茶几。浴室里砌着大理石墙面和地面。小冰箱里有海因坎啤酒、可可乐和七喜,还有小瓶装的红牌威士忌和卡地朗姆,小包装的MM’S巧克力,腰果和卡特伯雷巧克力排。我不禁又一次呼:“这是共产党中国吗?”

这时父亲踱到我房里来,说:“姑婆他们认为我们该在这里多逗留几天,”他耸耸肩“他们认为在这里团聚最合适,可以有更多时间谈天,而且少很多麻烦。”

“那吃饭怎么办?”我问。好久以来,我一直梦想着我的第一个纯粹中国式的宴会:雕的冬瓜盅、叫化、北京烤鸭…

父亲则拿起一本房间服务小册,翻到菜单这一页上,它们,说:“喏,他们就想吃这个。”

我一看:汉堡包、法式油煎饼、苹果攀和冰激凌。

趁着姑婆他们在兜商场时,我抓时间淋了个浴。旅馆供应小包装的洗发香波。打开后,我发现它们的香味太,我认为,大约中国人喜这样。我在发上抹了少许。

站在淋浴池里,我第一次觉到,我似是自自地度日,奇怪的是,我一不觉得轻松,却到孤独凄凉。我想到母亲所说的,如何要令我的基因复苏成中国人,对此,我仍然无法理解。

母亲刚去世后,我觉得自己对许多事都一无所知,这令我更加悲痛不已。

现在,我常要问自己:母亲从前常九,怎么会有如此松的质地?我那些在上海去世的舅舅们,他们叫什么名字?这些年来,母亲那两个女儿,是怎么过来的?她是如何牵挂她们?她的梦想是什么?甚至她对我发怒时,她还在想念那两个女儿吗?她是否希望,我是她们?她是否烦恼,因为我是我,并不是她们?



在半夜迷糊中,听到有人轻敲玻璃窗,那是父亲,他一边用手指轻弹着玻璃窗,一边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一片,在跟小姑婆轻声闲聊。我边上躺着莉莉,地上床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人。我听见父亲在跟姑婆叙说,那年他如何离开了老家,考上燕京大学,然后又去重庆一个报社混了个差使,就在那里,他结识了我的母亲,一个年轻的寡妇。然后他们又双双逃回上海母亲老家,岂料老家的房已给炸光了,他们只好再落到广东,经那儿去香港,再从海防启程来到旧金山。

“素云从没向我提过,这些年来她一直在设法寻找她的女儿们,”他轻声对姑婆说“自然,我也无法与她商量了。我想,多年来,这一直是她的一块心病,她为遗弃她们而一直自责自怨。”

“她是在哪儿扔下她们的?她们又是如何被找到的?”姑婆问。

“是日本人打桂林时。”我爸说。

“日本人打过桂林?”姑婆说“从没听说过日本人打过桂林。”

“有这么回事。那阵我正在重庆报馆事。国民党支我们,哪些消息该报导,哪些不该报导。当素云抱着孩徒步逃时,那对双胞胎还不满一岁。”

“哎!她怎么可以丢弃这对双胞胎呢?”姑婆叹了气“在我们家,从没听说过有这样的事。”

“她们叫什么名字?”她问,我也在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我要记住她们的名字的拼写。

“她们随自己父亲姓王,分别叫雨和。”父亲说。

“这名字有什么义吗?”我问。

“呵,”父亲一边继续在玻璃窗上划着,一边用英语对我解释着:“因为她们都生在天,当然,天的雨总要比先到。看,你母亲有诗人的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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