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的男人，晚饭后经常和我一起打羽球，而文福则和别的男人在一边玩纸牌或搓麻将。

我至今还记得那些夜晚。我们借着月光，或是窗中透来的光，来回打着羽球，为击中对方而哈哈大笑，要是我没击中，甘就会把落地的球捡起来，免得我刚吃饱的肚"消化不良"。有时，文福上城去了，甘就会邀请我和他一起吃碗面条，要么就去某个便宜的地方吃碗馄饨，很随便。然后他就陪我回家，像个朋友或兄长一般地对待我，要是不小心碰了我的胳膊，就会连声说对不起。

一次，胡兰瞧见我们坐在厨房里说话。等首走后，她就取笑我，"哎呀！可要当心哟。"

"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说。

"没什么意思，"胡兰说，"我只是告诉你要当心，没别的意思。"

"神经病！"我说。她笑笑。

现在回想起来真奇怪。我已经有五十多年没想起甘了，所以一旦想起，就像突然发现了心中一个秘密的所在，从没跟人讲起过的乐，从没跟人讲起过的悔恨，全涌上了心。我怎么能告诉胡兰？我说过，战期间，我们不要被幸福得忘乎所以。我是在说了这话后才知什么是幸福的。

所以也许现在我能向你坦白承认这一，甘对于我有特别的意义。我们彼此了解的时间并不长，可我知他的心比我丈夫好。这使我减轻了孤独。

有一次他告诉我，他很喜晚上和我一起去散步。我还没问他理由，他自己就先说了。他说晚上他很怕孤独。没等我要他解释，他自己又解释开了，"你知是怎么回事，晚上你能见到白天见不到的东西。"我，告诉他我也有同。

然后他又跟我说了他对晚上的恐惧，"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我小时候的事，那是在虎年的最后一次，我看到了一个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于是我开始跟他讲，同样的东西我小时候也多次见到过。一个鬼结果变成了照在窗上的月亮。或者看到一个鬼，原来是老阿婶半夜起来吃胃痛药。或者以为是一个鬼，原来是一棵枯树影映在房的窗上了。

甘说，"你说的那鬼我也见过，那是自己瞎想来的。但这个鬼不一样，这个鬼说下一个虎年到来前，——也就在我满二十四岁那一年——他就要回来把我抓走。"

"梦里七八糟的东西真多呀。"我说。但甘还是不停地说着，好像还在这个噩梦似的。

"'别怕，'这个鬼跟我说，'你死的时候不会有痛苦，不会受伤。但你要是在黑暗中看到我在叫你，就得跟我走，不许跟我争吵，一个字也不要说。'当然，我不信他。'我朝他吼，'你不过是个噩梦。吧！'"

"然后你就醒了，"我说，想让他镇定下来，说不定也是为了镇定自己，"你还有怕，你忘不了这个噩梦。"

"更糟的还在后呢，"甘说着，嗓也嘶哑了，"不错，我醒来了。我站起来想证明我已经不再睡觉了。我站在门，看到那鬼还在那儿。他说，'你不相信这就是你的命？我已经证明了这就是你的命。'鬼说了我这辈完结以前会在我上发生的九件祸事。九是圆满的数字。那鬼走掉的时候，我还呆呆地站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