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还没办妥，革命爆发了，清政府被推翻了，那是在1911年，我母亲正好二十一岁。再也没有清朝政府了，外公也丢了他学者一官员的位置。

我外公是在吃午饭的时候，从一个佣人中听到这个坏消息的。当时他中正嚼着一块蒸蹄，突然我外公像野兽一样大叫起来，然后咬下了自己的半条。兴许他是先咬了自己的，然后再大叫的。不怎么说，他上朝后一仰，连椅带人摔倒在地上。就这么一跤，我母亲的家一落千丈，因为人人都说外公是看清朝末日已到，心中悲痛不已而自杀的。

于是我母亲的母亲，我的外婆，就成了一个寡妇，不再那么富有了。她不想急着把女儿嫁去，以便老来有女儿照顾。这就是孔夫说的老有所养。我不明白吗大家都说孔夫怎么好，怎么聪明，他叫每个人瞧不起另外的人，而女人是在最下面一层！

不怎么说，我母亲已经二十一了，而她受的教育又是和孔夫的思想背而驰的。也许她想嫁人，也许本就不想。谁知呢？不怎么说，她想要自己主。叔叔老是说，"就是因为她要自己主，才惹麻烦来了。"

新阿婶不同意这说法。真正的麻烦，她说，是风韵事，是我母亲想为情而嫁人的傻念。她遇上了一个复旦大学的学生，一个记者。他比她大，大概有二十九岁了，他开始他的学业很迟了。我母亲当时已经二十六岁了。

这学生姓刘，是个克思主义者，正是我外公痛恨的那人。小婶婶说，他的底细她全知。因为在我母亲离开后，小婶婶去找她的遗，发现了一张报那个姓刘的革命者的报纸。小婶婶说，肯定就是我母亲所的那个大学生，要不，我母亲吗把那篇文章藏起来？

新阿婶说，那篇报写得很糟糕，是一篇宣扬一时冲动的英雄故事，所以兴许只讲了一实情，其余分就像冷饭上加了许多开。不怎么说，故事就是这么写的，像一个老掉牙的革命故事，又很有罗曼克的味。

刘的老家是山东，在上海的北面，是个盛产一切味的海鲜的地方。他是个渔民的儿，所以他对生活的全指望就是继承父业，每天补渔网的活。他没钱读书，也没法改变他的生活。事实上，这就是大家都在过的那生活，当然除了学者、洋人和贪官污吏以外。但有一天，一个克思主义者来到他跟前，给他看一张纸。

"同志，你能给我念念这个吗？"那个拿纸的男人说。刘回答："对不起，我生来就是个傻瓜。"

然后那人就说，"同志，要是我在十天内教会你念这张纸，和另外你想念的一切，你说怎么样？你来开个会就知了。"这个好人告诉刘一新方法，怎样教工人和农民从役中解放来，这方法叫"十天学会一千字法"。

在那次会上，那些克思主义者还告诉刘，一个人只要用功，一天就能学会读写一百个字，十天就能学会读写一千个字。这样他上就能掌握文化知识，能念一般的报纸上的新闻，能写信，生意，把自己从悲惨的生活中解放来。

当他们邀请刘参加识字班时，刘回答说，"我命不好，就肯下苦功。"

于是刘就用功学习，改变了他的命运。但是他学会读写一千个字还不停下来，还是继续用功，他的毅力就有这么。他学了两千、四千，然后又到了一万。终于，他通过了大学学考试，了复旦大学。他庆幸自己已经能够改变自己的生活，于是发誓总有一天他要写工农大众的艰辛，要他们的代言人，要讲述他们的故事，要告诉他们，通过革命的思想，他们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

所以现在你就明白，新阿婶吗说我母亲为了风韵事而毁了自己的生活。我母亲怎么会不上这么一个男人呢？

我觉得刘这个人肯定长得很帅。说不定他就备我母亲赞她自己的那风度：大睛、光肤、小嘴、脸不胖也不瘦、发乌黑油亮。他的思想肯定很现代很开放，因为他没有征得我母亲的允许，也没有通过媒人的介绍，就向她提了求婚。我母亲当时肯定兴奋极了——一个革命的婚姻！她上就答应了，然后就回家把这事告诉了她母亲。

外婆冲我母亲吼，"你怎么能这事！你怎么能答应那个男人！只有国家没了皇帝才会发生这无法无天的事！"

当时我母亲就威胁说，要是不答应她嫁给刘，她就吞金自杀。实际上，那天中午，她已经绞掉了她的半只金手镯。她举起来给她母亲看，表明她不是吓唬吓唬人的，她说话是算数的。"半只金手镯哩！"新阿婶每讲到这儿，总是要加一句，"瞧她这个人好不厉害。"

当然结果我母亲没有吞下金手镯，要不，她早就死了。她只不过是假装要吞下去，她在嘴上画了一滴金，然后就躺在了床上，非常安静。这时，外婆正跪在家族的神像前，在她死去的丈夫的灵位前祈祷。她请求宽恕，因为她引导她的女儿到这么坏的结局。就在这么祈祷的时候，外婆好像觉得听到了她丈夫的亡灵说，"去看看我的老朋友江少炎吧。"

于是外婆就去了。她把我母亲的事都讲给江听了，她变得怎么怎么坏啦，她威胁说要自杀啦——这都是因为狂地上了一个革命党！她问外公的这位老朋友，她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