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

他们说的话我全听到了，我心里真是难受极了，可我又不能把耳朵起来。我想清楚我母亲究竟是怎么离开的，为什么从来不把原因告诉我。

这样一来，我母亲就成了一个谜，每一句风言风语都在我小脑袋里引一个问题。要是她真的死了，为什么他们不给她举行葬礼？要是她还活着，为什么她不回来把我接走？要是她逃走了，那么她又逃到哪去了呢？

有时候我竭力想把我听到的所有风言风语凑在一起，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但是每一分都和后一分互相矛盾，到来，没有一分站得住脚。

于是我就把我所知的我母亲的事情，不好好坏坏，全都重新回顾了一遍。我想找她这辈为什么会走这条路而不走那条路的一切理由。以下就是我的想法，我的母亲为什么会成为我父亲的第二房姨太太，后来她又为什么要离家走。

我母亲不是国人想象中的那中国姑娘，缠着小脚，说话文文气气，走路一步一摇的。我母亲是个登姑娘，当时上海有不少这样的姑娘。她们不是农民。我母亲八岁时就放了脚，有人就说难怪她跑得这么野。

她生在上海一个有教养的有钱人家里。她父亲是宁波人，母亲是苏州人，她是他们的独养女儿。苏州的女人说话很，很动听。连上海人也会告诉你，苏州话最好听。而宁波人呢，特别会生意，他们卖了一个好价钱后，还要跟你争论不休。所以你瞧，我母亲生下来就已经兼有了这两互不相容的格。

我以为我母亲是那古典型的人，就是其他姑娘在小说中读到过，哭泣过，很希望小说写的就是她们自己的那人。我母亲给我念过一个故事，讲的是一个很漂亮但又很孤独的姑娘，有一天，她朝池塘里看，以为她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妒忌她的朋友，她不知，那张亮闪闪的向她报以微笑的脸，就是她自己的倒影。念到故事的结尾，我母亲叹。"真荒唐！竟有这样的姑娘，连自己的倒影在看自己都不知！"

无论如何，我母亲是不用到池塘去看倒影的，她有镜，每天晚上，她都从镜里看自己。所以，如果要我说实话，我就不得不说，我母亲是很为自己的脸到骄傲的，甚至可能还有那么一虚荣。

当然，她有理由骄傲。她的肤闪着白玉一般的光泽，或许，颜有像夏天的桃。或许，古典小说中所有用来形容女的词都可以用在我母亲上：她们的嗓音像琴弦般动听，她们的肤像洁白的玉，她们的举止像静静的。这些小说为什么总是喜用这方式来形容女人，使我们相信只有这样才是的？

或许，我母亲本就不漂亮，只不过是我相信她漂亮罢了。可我转念又想，为什么我父亲要娶她？他可是个大人。他已经有了各各样的姨太太。那个时代，娶两房、三房、四房姨太太没别的理由，无非是利用女人的漂亮加男人的名声地位罢了。所以我认为我母亲肯定是很漂亮的。这不光是那些坏的古典小说使我有这想法的，还有一个原因使她非如此漂亮不可。

我母亲不但漂亮，人也长得聪明能，脑转得快。我已经提起过她很有教养。她了上海的一所教会学校，当时第一所允许女学的学校，这是因为她的父亲，我的外公，本人也是很有教养的。他是一个有学问的官员，是负责改革对外事务，或诸如此类重要事务的一个机构的负责人。不怎么说，那个时代很多当官的都把他们的女儿送去接受教育。这是那个时代的思想——让女受教育，证明你的思想不太封建。但是外公不愿送她到法国、英国，或国去，那时有些家这么是为了证明他们是多么有钱。所有这些姑娘回来时，发都剪短了，脸也晒黑了，那是由于在太底下打网球的缘故。难送个女儿去读书，只是为了让她变个他不喜的人回来？所以在1897年，上海开办第一所女教会学校，我外公就送我母亲去了那儿。

我听说我母亲还在那所学校里学了英语，但我从来没听她说过一个英语单词，除了"饼"以外。新阿婶也了同一所教会学校，她说，我母亲不是一个好学生，或许我也差不多；她说我母亲天好斗，或许我也差不多；她说我母亲很任，或许我也差不多。

新阿婶说，有一次，学校祈祷的时候，一个老修女放了一个响——当然不是故意的——我母亲哈哈大笑起来，说，"上帝也听到了！"

"我不明白修女们吗都那么喜她，"新阿婶跟我说，"她们告诉她，'我们为你祈祷得可厉害了，小东西。如果你是一位基督徒，死后就可以上天堂了。'你母亲个是那么，她说，'我要是死了，也不上天堂里的外国租界。'你猜那些修女怎么着？她们全都笑了——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