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很生气，就把她锁在一间猪棚里。她每天都大喊，她决不嫁给那个老。她就这么喊，一直喊到举行婚礼的那一天。当她从猪棚里来的时候，她已经安静下来了，浑是污泥，你可以想象得到。

她母亲和舅舅们给她清洗打扮，然后把她轿里反锁起来。雇来的六个汉抬着她走了好远的路，从她的村庄一直到那个老住的另外一个村庄。轿抬到时，许多人已经在准备结婚典礼了，敲锣打鼓，大摆宴席。他们笑呀，闹呀，祝福呀，然后打开轿门迎接新娘。迎！迎！

啊！——她已经死了，她用自己的发了一绳，系在轿上，吊死了。

"所以你瞧，"刘对我母亲说，"你也一定要持到底——不仅仅是为了你自己的情，更是为了你的国家。"

我那可怜的母亲，她能想到的一切就是那姑娘用自己的发上吊。她以为刘说，"你也一定要持到底"的意思就是要她也走同样的路。她回家以后，不知她能不能到与命运抗争，有没有勇气为情献。两天后，她到了江家，了江的二姨太。

是的，这就是我说的，她嫁给了那个姓江的，他就是我的父亲，你的外公，在我生前已经是个老。

更糟的是，我母亲到了江家后，才发现已经有了三姨太、四姨太，甚至五姨太。佣人告诉她，大太太是得肺病死的，二姨太是自杀的。因为江没让她接替大太太的位置，于是大家都说我母亲是来替那个倒运的位置——替那个死去的二姨太的。

所以我母亲就这样成了第二个二姨太。尽另外几个姨太太不想要我母亲的那个倒运的位置，她们还是妒忌她，使她由于地位较一而受折磨。她们经常这样取笑她，"哼，二姨太。老实说，你不过是第二个二姨太，只有她的一半权力。"

有时我想，我母亲最后实际上是被那些姨太太们赶走的。是她们使她的生活受尽折磨，她想要一碗稍稍特别一的面条也要看白，她喜法国鞋也要受到嘲笑，她看报纸也要受到另看待，因为她们都是没文化的。她们妒忌她的发，她的黑亮黑亮的发——她们说我父亲之所以要娶她，就是因为看中了她的发。

所以或许这就是她后来剪掉她的发的原由。她把发留给这些姨太太们让她们去抢。

但我后来又想：我母亲完全有能力对付这些姨太太。毕竟所有姨太太在家里除了成天发发牢，为蒜的事明争暗斗，还能些什么呢？这几个姨太太我都认识，叫她们三妈、四妈、五妈。她们其实不算太坏，就拿三妈来说吧，她是典型的上海人脾气，喜取笑那些自自擂的人，对什么都要指手画脚一番，结果得你不知她到底喜什么、讨厌什么。

所以说不定实情是这样的：我母亲跑去，回到姓刘的边了。当然她会这么的，她打一开始就喜他。她在电影院里碰到那个男人以后失踪的，说不定那个人就是刘。他们在商量怎么碰，她怎么逃走，说不定她当时正在这些事。

也许她在思考的时候也成了一个革命党。那天她把我带城去，就是为了让我看看上海帝国主义的罪恶，把刘教她的那些东西再教给我——哪些东西太肮脏，太甜，太罕见，大悲哀了。这也就是她为什么要剪短发的原因，她是要借此告诉我，她就像那个吊死在轿里的姑娘，终于获得了自由。

但是后来我又想，要是她和那个姓刘的私奔了，那么她肯定还活着，她会为了我而回来的。我是她的心肝呀！她会到我的学校去看我，我上的就是她上过的那所学校。她会偷偷地坐小船到岛上来，躲在矮树丛后面。她会突然来说，"我来带你回去，去见我的新丈夫。"

所以我又想，她肯定已经逃走了，因为她活在这个世界上实在太悲伤了。也许她发现刘也死了。她读了那张从福州路上买来的报纸，说不定她早就买了这张报纸。她读到了他被枪杀的消息，他是在教更多的农民认字的时候被枪杀的。许多革命党人就是这样被枪杀的。突如其来的悲痛使她回想起他们很久前的情。当我在黑乎乎的电影院里睡着的时候，她想到了这些。她为她的失去的情而哭泣。在我们去买娃娃鱼的时候，她被一内疚压倒了，她回想起她没有持住不吃娃娃鱼，没能持反对她那门没有情的婚事。在回家路上我在三车里睡着的时候，她为自己过着舒适的帝国主义的生活方式——这一切是刘所痛恨和反对的——而到羞耻。那天晚上，当她在镜里看到自己的时候，她恨透了自己，决定上永远地洗净自己的耻辱。

于是，她剪下了自己的发，明确表示她不会再回来了。她成了一个地下革命党人，她的上级命令她不要面，她无条件地服从了——那就是她为什么不回来把我带走的原因。

但我转念又想：我母亲可不是那能服从别人命令的人，她只服从她自己的内心。也许她是因为一意孤行而失踪的；也许是这么回事：她冲大门，披散发，不知往哪儿去。

有时我想我母亲剪掉发可能家当修女去了。正是她学校里的那些修女为我母亲祈祷，要她听从上帝的旨意。事情就是这样的，当了修女后，就不能随心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