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坐在自己梳妆桌前的凳上，我看她脱掉衣服，除下她的金手镯和翡翠耳环。她从镜里发现我在瞧她，就回过来，又重新上耳环。

"总有一天，这些东西都是你的。"她用沙哑的嗓说。我。

"还有这个。"她拍拍她的首饰盒。我又。

"你上这些东西以后，大家就觉得你的话更值钱。"我又了一下。

"但你可不能这么想，决不。"她说。我上摇摇。

她上了我们俩一起睡的床，把我的发抚抚平。我抬望着她的脸，她就给我唱了一支短歌——是讲一只小老鼠偷灯油的故事。你还记得吗？我也经常给你唱这支歌的。那天晚上，我还没听完这支歌就呼呼睡着了。

我梦见了我白天见过的所有东西：一条鱼在一只小老鼠嘴里哇哇哭着，唱一支歌；一个金发的姑娘想买那双法国鞋；我用手指绕着我母亲的发，忽然发现那本不是发，而是绣和珠宝；我母亲坐在梳妆桌旁，正在梳，她对着镜喊："第二个二姨太！第二个二姨太！"也许最后这分不是梦。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时，发现我母亲不在屋里。我以为她像往常一样，趿着拖鞋，悄悄起了床，到楼下去了。我打开门，朝外望望，只看到佣人们把桶拎房间去。我回到房间，坐下等她回来。然后传来了"叮叮叮"的声音，女佣端着两碗气腾腾的"鲜豆浆"来了。你知，就是周末我们在清泉阁吃到的那咸味的像一样的汤，上一次克利奥自己喝了满满一大碗，一都没溅来。

但无论如何，那天早上，我一都不想喝豆浆。"我妈妈——她到哪去了呢？"我问。

女佣没有回答我，只是在房间里四下张望了一下，一脸茫然。然后把碗放在桌上。

"快喝吧。别让它凉了。"她说完，匆匆走了房间。我等着等着，等到我的那一碗都凉了。我实在等得不耐烦了，就开始哭起来，但只是小声地哭。我哭得咙哽住了，我要等到我母亲回来，才可以停止。我要哭着告诉她，我等了她多久。我决定，等她一回来我就指着我的那碗凉豆浆给她看。我会向她要些英国饼，至少要三块，我才会重新兴起来。我又等了好一会儿，我添添碗边，把碗边得一塌糊涂。我站在一把椅上，自己把那个饼盒取下来了。可她还没回来。

女佣又回来了，把碗端走了。她瞧瞧我得一塌糊涂的样，打量了一下房间。"瞧你都了些什么！"她说了我一句，然后匆匆走了。她一关上门，我就把它打开。我看见佣人在跟家说话，她们俩冲下楼梯，我赶跑到楼梯，看她们下去。然后我听见楼下传来很大的声音，很多脚步声，门开开的。我见到，我的祖母慢吞吞地走上楼梯来，旁边跟着一个佣人，正在很快地跟她说着话。可不是那拍拍我的，说我漂亮的祖母。她是这屋里所有女人的总。我是其中最小的小姑娘，她只有在要骂我的时候才会注意到我。我飞快地跑房间，坐到床上，怕得要命。我知，麻烦来了。

她们一门，我就哭了起来。"你母亲到哪儿去了？"一遍又一遍地问我，"她什么时候走的？她随带了哪些东西？是不是有人来接她的？"

一个一无所知的小姑娘又能说什么呢？我摇摇，只是不停地哭。"她没有走！她还在这儿，就在这儿。"

突然，又一个人冲了房间，我不记得是谁，因为我只注意到她手中拿的东西，那是我母亲的发，是剪下来的，像一条尾那样着！我尖叫起来。我当然尖叫起来了，我觉得好像亲看到她的被砍下来了，太可怕了！

现在我对那个时候的记忆已经非常模糊了，只记得每个人都很张，都在接耳。我父亲很生气，他来到我母亲的房间里，打开她的屉、大衣橱、首饰盒，把一切全翻了个遍。他坐下来，一言不发，然后严厉地盯着我，好像是我错了什么的缘故。

"她上哪去了？"他问。我竭力想服从他，就猜给他听。我说浙江路，我说可能是城隍庙，我提到了小东门的鱼市，我说她还去过电影院。

我整整三天没有离开过房间，我坐在那儿，等我母亲。没有人告诉我我得等在那儿，但也没有人来把我带走。佣人给我送来的时候一句话也没说，我也没问她什么问题。

第四天，我自己一个人下了楼。我跟你讲过，我母亲老是抱着我满世界跑，所以我的从来就不壮。那天，我的更加虚弱，但或许是因为我害怕会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