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我前面了。"走吧，走吧。"说话的气好像前面有什么好东西在等着我们。我赶跟在她后面，就这样，我们了大门，坐上了一辆新式的三车，这车穿街过巷比黄包车可快多了。

当时正是初夏，早晨还有凉。但一到了下午，就得蒸笼似的。离开我们住的屋一段路后，我听到了各各样的声音：街小贩的叫卖声、咯吱咯吱的手推车声、汽车喇叭的鸣叫声，还有那么多钅郎的敲击声——到都可以看到老房被推倒、新房地而起的景象。听着这一切声音，我真是快活极了！我母亲也很快活，好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停地笑着，闹着，指着，快活地叫喊着，就像普通人那样。

"心肝，快瞧！"那是一家商店的橱窗，里面陈列着小制的女士手。我们走下三车，去看橱窗。"那么多纤手在空气中向顾客招手呢。"我母亲说。我也把我的手成蛇的样扭动起来，于是两人哈哈大笑。我们又上了三车。

"瞧！"过了一会儿，我喊。一个男人嘴里吐一条长长的面糊落一个正在沸腾的锅里。我很骄傲能发现有趣的东西指给我母亲看。"他看上去像条鱼，"我说，"一条在的鱼！"我从三车上站起来说。那面团变成一条条绵绵的线。

"他在用他的嘴烹饪工。"我母亲解释给我听。

那天，我们一路上看到了许许多多有趣的东西，好像我母亲有意要让我张开睛伸长耳朵，记住所有的一切。但也许，这不过是我现在的想象让我想到了这一；也许她并没有这样的意图；也许，我们本就没有看到我刚才所说的那些东西；也许我们本就没去过我记忆中去过的所有地方，因为我们怎么可能在一天中那么多事情？但我记得的就是这样，甚至还要多。

那天，我们走遍了这个世界上所有卖好东西的地方。在浙江路，她说那儿有最好的法国鞋，但她一双也没买。在城隍庙，她说那儿卖一珍珠粉制的非常漂亮的容膏，她让我了一些在脸上，但结果也没买。在静安寺，她给我买了一份国冰淇淋圣代，她自己没吃，跟我说"太粘，太甜了"。在福州路，她说你可以买到各各样的书，各各样的报纸，无论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她买了一些东西，一份报纸，但我记不清是什么报了，因为我那时还不识字。

然后我们来到了小东门，最好的海鲜货摊全都摆在那儿。她说她要去尝一她已经多年没吃的海鲜。这是一很难得的小鱼，名叫娃娃鱼，因为它叫起来的声音就像娃娃一样——哇一哇！它的四肢都会划动。我们找到了这鱼，我果真听到它大声喊叫的声音，它的四肢也在划动，正像我母亲说的那样。

"很久前我就吃这鱼，"她说，"又又鲜，连它上的鳞片都是那么那么甜，就像刚生来的叶一样。可我现在想，吃这样的生太残忍了，我已经没有胃了。"

我留意着我母亲找到的所有地方所有东西。我记得当时我想，这是重要的，要留心听。要记住那么多望，要找到那么多地方。我觉得我母亲在教我一个秘密——即时即刻满足各愿望就是我的幸福所在。

那天下午，我们还去了戏院。外面已经很了，太火辣辣地照着，使人到粘乎乎的。所以我很兴我们能走黑乎乎的戏院里。当然我想错了，我以为戏院里面会凉快些。上次我到这里来的时候肯定是冬天或天，但那天戏院里像个蒸笼，又问又。我们去的时候，电影已经开演了，讲的是一位金发姑娘的故事，有人在弹钢琴，声音刺耳嘈杂。

"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对我母亲嚷，不敢再向前迈一步。

"等一会儿就好了。"我母亲说。等我的睛慢慢习惯了黑暗后，我看到了一排排坐着的人，人人都在打扇。我母亲数着座号"…六、七、八"。我对她从后面数起找八排倒并不在意，只对她数数儿兴趣，因为我当时正在学数数儿。然后我们就从八排往中间去，直到我母亲找到一个空位。她低声叫另外一个人坐到旁边去，当时我还以为她在说"对不起"，后来才知她在说别的。

以前我和我母亲看过许多活动的画片，全是无声的：查理·卓别林，那个大胖，警察和消防车，仔骑兜圈。那天下午，演的是一个孤女在雪中卖火柴的故事，她冻得直哆嗦。坐在我前面的一个女人哭了，一面还直鼻，可我觉得那女孩很幸运，在大天能享受到凉快。我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在黑乎乎的戏院里睡着了。

等我醒过来，灯已打亮了，我母亲正靠在旁边座位的男人上，用一严肃的声音跟他说悄悄话。我大吃一惊，她好像在于一件危险的事，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于是我小声嘀咕着，把我母亲往我边拉了一下。那男人欠了欠，朝我笑笑。他不太老，看上去很有风度；他的肤很白很光，不像那些整天在外面活的人的脸，但他上穿的却是一件很普通的农村里的大褂，是平常的蓝颜，不过很净。我母亲向他了谢，然后我们就站起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