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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神仙店(4/10)

经来到了店门。它坐落在一幢三层楼房的底层,只有一个小型车库那么大,看上去又熟悉,又凄凉。红框店门上的防盗铁框已锈蚀不堪,玻璃窗上用中英文合写着"丁和店"几个字,但很容易被人忽略过去。因为店坐落的地方太偏僻,看上去总是黑、局促促的,今天也还是那个样。

所以,我母亲和海舅妈选择的地方实在不能说是闹市区,但看来她们得还蛮不错,从某意义上说,简直是极了。毕竟,这么多年来,她们几乎没有赶过时髦,也没有使这地方变得更引力。我打开门,铃声叮当作响。一刺鼻的扼香扑面而来,这气味总是使我联想到殡仪馆。室内光线幽暗,只有一支日光灯吊在现金纳机上方,我母亲就在那儿,她站在一只小脚凳上,以便能从柜台上照看到外面,鼻梁上架着一副从廉价商店买来的老镜。

她正在用中文打电话,话说得飞快,一面不耐烦地打手势叫我去等着。她的发从后脑直垂下来打成一个结,一丝不。今天,这个纽结由于加上了一鬏假发而变得更加密,她这假发叫"",只有在重要的场合才上它。

实际上,凭她那尖声的大嗓门和一连串否定词"勿一勿一勿",我就能断定她正在用上海话,而不是用普通话踉对方争论著。这就严重了。争论的对象很像是附近的一位鲜供应商。我母亲一面着计算上的数字,一面大声地报着计算结果,好像这些数字就是法典。她了一下现金纳机上"停止营业"的钮,屉一弹,她就一张折叠着的发票,劈里啪啦地用肘猛地把它掀开,然后报一连串数字。

"勿!勿!勿!"她毫不让步。

这个现金纳机通常被用来存放一些杂,用我母亲的话来说就是"零狗碎"的东西。纳机已经坏了。我母亲和海舅妈初次买下这房和所有家产时,她们上就发现,每当易额加在一起里面现一个"9"字,整个纳机就卡住不动了。尽如此,她们还是决定留下这个纳机。我母亲对我解释,这是为了"防盗"。一旦她们遭劫(这类事迄今为止还没有发生过),盗只能抢走小屉里的四个元和一堆小钱。大笔的钱放在柜台底下一把破茶壶里,那茶壶放在一个少了的电炉上,壶嘴已经摔断过两次,是用胶粘上去的。我猜,她们想没有人会在抢劫商店时想到要一杯冷茶的。

有一次我对我母亲和海舅妈说,盗决不会相信店里只有四个元的。我认为她们至少得放二十个元在现金纳机里,这计谋才行得通。但我母亲认为二十元给盗太多了。海舅妈也说要费那么多钱她会"急病"来的——既然如此,要这计谋吗呢?

当时,我很想自己二十元来证明我的观。但转念一想,有什么好证明的呢?此刻当我环顾店堂时,我想,也许她们是对的。谁会跑到这儿来抢几个比公共汽车票钱多不了多少的钱呢?这地方凭它的老样就能防盗。

店堂里还是灰不溜秋的泥地,跟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地面已经被磨得又又亮。柜台上铺着同样的装饰纸,两边是绿白相间的竹叶格,上面是木纹纸。甚至连我母亲正在用的电话机也还是同一架老式的黑机,带圆盘的拨号盘,话筒线是棉包线制的,不能伸缩,也不会卷起来。那么多年来,石灰墙已经泛黄,斑驳不堪,1989年的地震又给它增加了裂。总之,这地方整个看起来把蜘蛛网的零落和腐叶土的霉味全占了。

"好,好。"我听到母亲说。看来她已经和那位供应商达成了妥协。终于,她搁下了话筒。尽我们从圣诞节以后几乎有一个月没见面了,但我们还是没有拥抱和亲吻,而去看菲力的双亲或他的朋友时,我们通常是要这么的。母亲从柜台边走了过来,中嘟哝着,"你想得到吗?这家伙居然骗我!想要我付一笔额外的运费。"她指指脚下的一个盒,里面装的是铅丝、透明胶纸和一些绿的蜡光纸。"上星期他忘了送来,这可不是我的错。"

"多少额外的费用?"我问。

"三元!"她嚷。我大吃一惊,想不到我母亲会为这几个元而大动肝火。

"算了吧,不过三个元嘛——"

"我倒不在乎这几个钱!"母亲气冲冲地说,"他在骗我,这是不对的。上个月,他也想再加一笔额外的费用。"我想她准又要开始跟我大讲特讲她上个月发生的战斗了。忽然,门现了两个穿着面的金发女,正朝里面东张西瞧。

"开开门好吗?你俩谁会说英语吗?"其中一个用德克萨斯音问。

我母亲顿时满脸堆笑,连连手势叫她们来。"请,请。"

"啊,不麻烦你们了,"其中一个说,"你能告诉我们幸运饼店在哪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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