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一天夜，上海某宾馆四层楼的大厅里，蟋局正开得火火爆爆。以前，随彩者门费底价1万元，时巳增至5万元。当警察将这蟋局包围时，赌徒们惊恐万状，慌不择逃。其中有蟋赌前科者6人，怕再囚室，纷纷从四楼破窗而，结果死二伤四…

在上海，近些年每年破获的蟋赌案竟达一百多起，且有逐年上升的趋势。而津、京、杭、济等一些城市，蟋赌案也屡屡发生。1999年秋，在济南三环路外的一家大酒店里，赌蟋者发生角，众赌徒刀相向，刺得鲜血淋漓，致使数人重伤…

邪恶是对人类好愿望的一否定。蟋赌案的连连发生，使得某些媒将本是“人间乐小天使”的蟋蟀，视为酿造悲剧、闹剧、惨剧的祸，有的甚至呼吁取缔民间的斗蟋活动。

然而，我常常发问：小虫何罪之有！这正如江苏省民间促织研究会一副会长所言：“菜刀是用来切菜的，有人拿它去杀人，我们不能对卖菜刀者兴师问罪。”

七

玩虫人用于两蟋搏的斗栅，昔年多为陶制之盆，今多是有机玻璃所。一般长20厘米，宽12厘米，10厘米，其空间大小还抵不上山野村姑用的梳匣，可谓方寸之地摆战场。作为战场，它仅容得下古时窈窕淑女的三寸金莲，却横不开赳赳武夫的尺长刺刀。然而这小小斗栅里，却能贮满人的多望和情。它能使孤注一掷的赌徒，或一夕暴富，得意忘形，或一日败家，噬脐莫及；它在给众多虫迷带来官刺激的同时，也能使当今某些“大哥大”、“大大”的表现、竞争、虚荣心等得以无所顾忌地宣。

宁县蟋蟀研究会驻会理事长王际云先生，以教授民间舞蹈及乐见长，曾任县文化馆研究室主任。王氏自幼钟情蟋事，却从不想从小灵上求田问舍，因“虫”假私。近年来，白发皤然的王老先生，有三编著的蟋书行世。在由上海科技版社刊印的其《斗蟋》一书中，尽收了王氏十数年来珍藏的各名虫的彩照及两虫时的彩图。王氏在研磨古谱的基础上，对两虫斗的法，也一一在书中的彩图下了形象的诠释。

我再次惊叹本来没有呼没有知觉的单个方块汉字，一经学人组合，竟变得那般活蹦，绘影绘神。仅两虫相斗时的法，古今蟋人竟命名了近三十。

两虫相遇，斗连连，快如啄米，转几十，猛虫将敌手咬得手忙脚，不能应而败阵，称日“啄”；两虫相咬，不分上下，双方均不敢贸然，像摔跤人相互围转，旋如推磨，谓之“磨盘”；两虫搭牙，合之间，一虫用牙将对方掀向一旁，甚至甩栅外，叫作“挑”；两虫，一虫咬敌虫之牙，双蹬地跃起，在半空中扭撕扯拉敌虫，称日“飞叨”；两虫牙接，一虫钳住对方牙齿，用力左右摇摆、摔打，把敌虫咬伤摔残，谓之“摇”；两虫相逢，一虫咬住对方，猛一抬，用牙将敌虫举过，同时提、拉、钳并用，叫作“霸王举鼎”…

小小斗栅内的小战场，虽没有古战场那驱策、鼓鸣旌飘，矢石如雨、刀光剑影的壮观，但却不乏拼斗的惨烈，厮杀的悲壮，鏖战的血腥。对于躯内有“好斗基因”的人类来说，观两虫战，随着“得胜将军”的鸣唱奏凯，会令人产生凌云直上的愉悦，登一呼的心醉，甚至还会让人发“人生能有几回搏”的慨。

前两年，杭州一女郎闻得王际云对蟋事研究颇有造诣，每岁秋总是乘宝车至宁，拜谒际云先生。这位杭州女，态袅娜，面容姣好，周充溢着江浙女的妩媚与清雅。她虽年仅二十四五岁，却因在生意场上游刃有余而成了“千万富”每见到际云先生，这杭州女总是让助手递上一张50万元的现金支票，让际云先生帮她选觅名虫。声言她买好虫，决非用于赌场，她每年都要赞助杭州几位与她熟悉的虫迷一笔款，民间组织公开会斗时，她仅是现场观斗，一饱福。际云先生不是见利忘义之人，他知在名虫产地宁，能卖得上万元一只的蛐蛐并不多见，便为这杭州女介绍了当地几位捕虫手，让他们帮其捕捉好虫…

这杭州女郎常与际云先生谈及蟋事。每当谈到她资助的虫迷在会斗中如何取胜时，她那白若凝脂的脸上浅浅的酒窝里也溢满了笑意。际云由此推断：此女玩虫，纯为取乐。

世界上最明的外科医生也难以解剖女的心思，就连弗洛伊德那样的哲人恐也难准确判断丽人的心理。我猜度，这位“千万富”觅蟋不摆赌局是真，但是否还有更层面的情需求。抑或是她在一些“油小生”上寻不到大丈夫的气概，却从这小虫上获得了某神的满足；抑或她本是一外柔内刚之女，想从勇猛的小灵上，捕捉雄的元气、勇气与志气，以使她在激烈如战场的商海中，扬商帆，再图大举…

讲排场，面是一极普遍的社会意识行为。除神病人和植人，概莫能外。国内外一些文学匠，早巳把人的虚荣心刻画得木三分。

斗蟋之戏，从兴起那日起，便成了国人中某些玩家们展示虚荣心的一个窗。

民国时期，津门的寓公遗老在参加蟋局时，常乘坐四人抬的雕镶玉的太师椅，由家丁前呼后拥，招摇过市；他们装蟋罐蟀盆用的红木大圆盒也满珠光宝气。主人得斗局，在斗厅两侧的华室内，朝烟榻上一躺，就云里雾里，并不把斗厅里的胜负放在心上，赢了算是意外小钱，输千把两银也不在乎，要的是这派…至于斯时京都中的卿军、财阀寡在坐庄斗蟋以及拜祭虫王时的摆阔程度，更胜津门一筹。

当今的文学作品，比起万筒般的社会现实，总显得黯然失。诚如歌德所言：“现实比我的天才更富有天才。”

一位真正的虫迷，向我讲述了一则当代大款斗蟋摆阔的轶闻，惊得我打结，半晌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