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始开始注意约束自己的言行，丝毫也不敢放松思想改造。这笔钱让李始有一又犯了什么错误的恐慌。为了不引人注目，无论是去工地劳动，还是在办公室里参加政治学习，刮风下雨也好，逢年过节也好，他永远是那一打着补丁的旧咔叽制服。那制服已经严重地褪了，上一皱的破帽，很像当时行的一电影中的坏。李始不仅自己是这样打扮，对儿的衣着也是刻意追求不显。他决不给木木买新衣服，连林苏菲买的一件带领的短大衣，也不让儿穿到学校去。

李始觉得自己在发扬艰苦朴素的革命神，可是所有的人都一看他是故意在装穷。到有睛监视着我们，在堂里，人们忍不住要打量李始究竟买了些什么菜，而且动不动就端着饭盒走过来，形迹可疑地往我们边上一坐。虽然李始的胃依然，虽然堂的菜很便宜，虽然木木已经到了发育长的时候，李始每次至多只一个荤菜。他老是把艰苦朴素仿佛念经一样挂在嘴上，每隔三天便要来一次忆苦思甜，没完没了地向我控诉解放前：

“解放前，不要说吃大白菜，连白米饭都吃不饱。”

李始这话表面上看来，好像是在对木木说教，其实更像是说给那些坐在我们边的人听的。我们克制着自己的，再也不在堂里吃大鱼大。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像是在表演，因为过不了几天，李始便会带着木木，偷偷地溜去上一回馆。事实上，自从芳来我们家帮忙以后，她每周都要烧一锅香味俱佳的荤菜，李始父完全可以躲在家里大快朵颐。我们在堂里显然非常节省，节省得都有些作，顿顿都是大白菜烧粉丝，不是青菜，就是萝卜。当木木的睛转向别人的荤菜时，李始会低声地以一商量的吻说：

“儿，我们没必要在这摆阔，不是吗？”

李始的所作所为，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效果适得其反。不时地有人提疑问，那就是他既然那么有钱，吗还要这么节省，而且过日这么节省，就一定会更有钱。即使李始来者不拒，仍然被认为是越有钱越舍不得钱的人，所谓越有钱越抠门儿，越多越吝啬。除了七爷不时地上门借钱，以各名目向李始告贷的人接二连三，从工资补发的第二天起，陆陆续续就再也没有断过。李始有一个灰的笔记本，上面详细地记着借款人姓名、借款日期和数额。从几块钱到几十块钱到一二百块钱，每一笔都认真记录在案。

灰的笔记本很有些像变天账，里面的符号都是一些故事，它是特殊年代里的一境记录。民间的借贷通常会不愉快，事实上，每一次借钱的记录，都给李始留下一次不轻的伤害。平心而论，李始并不是个吝啬的男人，虽然也谈不上大方。当时问他借钱的人中间，起码有一半是明目张胆地敲诈勒索，这些人中，各个年龄层次的人都有，最多的还是那些曾经打打杀杀的造反派。文化大革命刚开始的时候，造反派还是些愣愣脑的年轻小伙，现在一个个都到了结婚生小孩的年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革命的调还在唱，人却都已经回到俗世里来了。就仿佛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当年在棚中对李始下手最狠的那些人，如今一个个排着队，既自信，又略带羞涩地来向李始借钱。对于他们来说，借钱好像只是一不记前嫌的表示，是信任，是友好，是看得起他李始。借钱也是一给面，如果李始真是阶级敌人，他们绝不会向他低下自己贵的颅。

李始后来控诉文化大革命，情不自禁地就要提起这些往事。不怎么说，老是有人惦记着问你借钱，即使数额不是很，毕竟是一件很窝的事情。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着，李始显然是被这无休止的借钱所伤害。他始终为自己的弱到羞辱，本来，借钱给别人是人有求于他，偏偏他当时的表现，好像是他有求于别人。借钱的人心虚，被借钱的人心更虚。那时候钱多了，竟然会像贼一样心虚。李始从未想到要拒绝，跟他开都是有求必应，而且既然借了，也没指望过会还。不断地借钱给别人只不过说明他弱可欺，结果每次借钱以后，李始都到自尊心又受到了一次蹂躏。

大年初二，工宣队刘师傅领着一位很漂亮的中年女人，来给李始拜年。这女人是刘师傅工厂的同事，男人得肝病去世了，手有些拮据。刘师傅说，她想跟我借钱，我怎么会有钱，再说，就算我有钱，也都是我那老婆着，她要知我借钱给她，还不打破了醋坛。这看上去已经半老徐娘的女人有个很不好的绰号，叫“13路”意思是说她就像厂门的公共汽车，谁都可以上的。刘师傅自己不借钱给“13路”却把她带到李始这来了，他很认真地对李始说：

“就算是我跟你借，她呢，实在也是有些困难。”

工宣队刘师傅又说了一堆自己不能借钱给她的理由，又说了一些李始必须借钱给她的理由。李始想说我都不认识这女人，可是当时借他一个胆，也不敢对工宣队说不。刘师傅说，这对你本算不上什么事，大家互相帮助嘛。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光明，要提我们的勇气。主席的《为人民服务》真是值得我们一千遍地去学，一万篇地去学，人生之中，还有什么比为人民服务更好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