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衣服，烧一大锅，然后在天黑前一定离开。虽然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为了避免闲话，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芳和李始之间几乎从来不对话。他们合得非常默契，如果一定要有什么话说，就通过木木在中间传递讯息，芳会很大声地对我说：

“木木，让你爸把外衣换了。”

李始也会说：

“木木，喊芳阿姨喝些。”

芳在戏校也属于那有些恶名声的女人，她有一很不寻常的艳丽，可是那一阵她在我们家的表现，都表现得像个淑女。像一容易受惊的羔羊一样，时刻担心会受到李始的扰。受芳的影响，李始也表现得像个十足的绅士，就害怕自己有什么冒昧唐突的地方。他没有一架，说话小心翼翼，与芳谈永远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李始本来就没什么脾气，从棚里来，他变得更加温顺，完全像一个听话的乖宝贝。芳有一天非常叹，悄悄地对木木说：

“这运动搞来搞去，批呀斗呀，最大的好，就是让你爸爸变可了！”

有一天，七爷突然现在李始面前。他看上去显得沮丧和失意，犹豫了一会儿，很认真地要求李始父重新回到他那里去搭伙。李始到有些为难，充满歉意，但是他拒绝了七爷的请求。在当时，像李始这刚从棚里放来的人，说一个“不”字非常不容易。七爷脸上立刻显不快之，说那么就让木木一个人去，一切还和过去一样，就让木木这个小家伙在他那搭伙。李始回过来，看了看我的表情，非常有信心地对七爷说，你可以问问木木愿意不愿意。

木木当然不愿意，我现在说什么也不会愿意与父亲分开了。

七爷本不会意识到这变化，他觉良好地问木木，堂的菜好吃不好吃。

木木知这话会让七爷很不满意，还是不得不说实话：

“好吃，堂的菜又多又好。”

“七爷的菜难不好吃？”

“不好吃！”

七爷显得很狼狈，没想木木这孩会翻脸不认人，他仍然还是很傲气，不承认自己的失败。七爷理直气壮地数落起来，他嘲笑了一番堂，然后抱怨说，如果李始父不去他那里搭伙，他个人的生活费便没有了着落，在过去的几年里，他一直靠分享木木的那份生活费过日，李始突然改变了这关系，显然是不打算让他活下去了。李始虽然没有义务赡养七爷，可是由于他不让木木去七爷那里搭伙，结果却是饿死了一个无依无靠的老人，这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吧。七爷的一番慷慨陈辞让李始不知所措。有时候，本就不成其理由的理由，也会变成一堂而皇之的借。李始无话可说，不知该如何打发七爷。七爷咄咄人地要李始表态，结果李始只能顺从地了让步，那就是借钱给七爷。

从此，隔一段日，七爷便满带羞愧之地上门借钱。他不断地寻找各理由，编造各式各样的故事。一开始总是不太好意思，说着说着就理直气壮起来。李始很快就习惯了这一，通常是在七爷话还没说完之前，就赶快拿钱来打发他走。这借钱与敲竹杠勒索没有任何区别，一度也曾给李始带来痛苦和烦恼，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突如其来的登门拜访已算不了什么。习惯成为自然，吃一堑，长一智，李始很快就熟练地掌握了对付这类烦恼的办法。

戏校的防空挖了又挖，李始在工地上活，天天挖土抬土，能吃能睡心宽胖。他变得越来越壮，手上有了一层厚厚的老蚕，肩膀上的骨也凸起来了一块。到防空快挖好的时候，有一天木木从外面玩完回家，突然发现自己的军用书包找不到了。当时的孩都用这草绿的书包，仿佛刚遭过抢劫一样，我的课本散落在小床上，铅笔盒里的文得到都是。木木正百思不解地到奇怪，李始从外面神惊慌地回来了，手上像拎着一只似的拎着我的书包。他随手将门嘭地带上，十分警惕地东张西望，问我家里还有没有别的人。木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呆呆地看着他。李始很严肃地对木木招招手，让木木与他一起内房。他让我看着他手上拎着的书包，然后变戏法似的一抖，从书包里抖一大堆钱来。木木被吓了一大。一沓沓扎好的钱从书包里被抖来，散落在地上。那时候，还没有一百元的大票，人民币的最大面额是十元，我的书包里装了将近八千元钱。在当时，人均工资只有三四十元，一斤几角钱，一场电影才五分钱，八千元完全是个天文数字。

这是李始几年里缴的党费，现在，全都落实政策退还给他。在过去的几年里，李始每月都缴二百多元党费，自己只拿很少的生活费。现在，李始不仅恢复了原来的工资待遇，而且好事从天而降，突然补发了这么一大笔钱。这真是一笔很大的意外之财，李始父看着抖落在地板上的一大堆钱，半天没有说一句话。临了，李始忍不住得意地说：

“妈的，一下这么多，真是一大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