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说，不闹事就别嚷嚷，我这里都是客人，有事你不会好好说吗？恒大说，好，我好好说，小黑卵，今天你也脱不了系，是你把大带坏了，有几个臭钱就有资本了，当起教唆犯了，是你让大来吃大的吧，我也要找你算账呢。

骏是个仗义的人，他不想连累表弟。况且他声声地叫表弟小黑卵，实在是辱没了他现在的份。骏听到了表弟压怒火的解释，说骏不是吃大，是陪酒员，是新兴的职业，骏知表弟是白费，父亲要是相信了你，那他就不是他亲爸爸不是他亲舅舅了。骏冲了洗手间，说，都走开，我来了。骏走近父亲，到扑面而来的一气，那是从父亲上散发的怒火，骏知他要遭殃了，丢人现的局面在所难免了。都走开，我来了。骏走到父亲边，抓住他的双手，让他对自己脸的位置熟悉一遍，骏说，爸爸我也不跟你说了，说了也白说，要打几掌，你掂量着办。骏扫视着围观的同事和客人，说，你们看什么看？老打儿，没见过？都给我走开。有人识趣地走开了，也有人持要看。恒大这时候跺了跺脚，他说，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小黑卵呀，我要是死在这里，你给殡仪馆打个电话，把我直接送过去。告诉你妈，不要来哀悼我，我生这么个，还有什么脸面拿别人的圈？骏推了下表弟，说，你走，他不敢死，他要是死了我就去杀人放火，妇女，他敢吗？恒大的手这时已经在儿脸颊上试了一下，他说，小黑卵你听见的，他是在我下毒手，好啊，我今天就跟你同归于尽！

闲话少说，恒大这就动手了。骏闭上了睛，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他在心里默默地清父亲的掌。啪，一个，啪，两个，僻，打歪了，不算，重新打，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骏闭着睛，他突然想起母亲活着的时候曾经想利用他的缺陷虚作假，母亲曾经蹲下来想乔装儿替他分担几个掌，可是恒大虽然没有视力，他的觉却是惊人的锐，也许掌落在两个人脸上的觉是不一样的，反正恒大每次都识破母亲的伎俩，母亲白挨几个掌，却不在计次范围中。骏闭着睛承受父亲的掌，他理解父亲的怒火来自何，现实是历史的延续，前的灾难让他联想起小学时代父亲为他制定的惩罚条例，饭后碗里留米粒，警告，一个掌。早晨睡懒觉，记小过，两个掌，骂脏话也是记小过，但是要挨三个掌。考试成绩低于八十分，还有与人打架都在记大过的行列，统一六个掌。如果骏骗了别的孩的糖果或玩，那么就数罪并罚，一共是十个掌。骏至今也没有想通，这小罪名反而要挨十个掌！为什么骗了糖果就是没有骨气，为什么没有骨气就要挨十个掌？

骏觉得脸火辣辣的，像是快燃烧了。他偶尔睁开睛，冷看见几个女服务生还站在楼梯看闹，几乎所有的女孩都在掩嘴窃笑，只有那个叫小环的女孩不笑，她用一惊恐而同情的目光看着骏，患难中见真情，骏后来上了小环，请原谅这里暂时还不能描述。

骏数到三十三个的时候突然叫起来，爸爸停一停，我要吐。骏向父亲了一个暂停的手势，他说，你刚才打到我了，我要吐。恒大的手停留在空中，他说，婊养的东西，少给我耍招，站那儿别动。骏嗷地一声，捧着嘴向洗手间冲去，从他的形动作和表情看，不像是耍招，他是真的去吐了。骏一走恒大的最后那掌就打了个空，他及时地平衡了，扶着墙，呼呼地气，骏的表弟这时端了张椅给舅舅，恒大也不推辞，坐下来，仍然着气，他说，让他吐，全给我吐来，别人的饭，别人的菜，那么多的酒，全给我吐来。

确实全都吐来了。表弟走去问骏时看见他站在池边，用一遍遍地清洗嘴边的污，骏脸惨白，木然地瞪着镜，他的神中有一令人陌生的恐惧，表弟递给骏一块面巾，说，舅舅我来安顿，你把脸，林老板他们那桌还等你去招呼呢。骏瞪着镜中自己的脸，他说，我觉不妙，吐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老瞎该死，他打到了我，我的武功说不定让他废了。

1997年秋天，香港刚刚回归祖国，白化的庆大幕徐徐地合上，有些并不国偷税漏税的商家混摸鱼，赚了不少钱，而我们这地方的餐饮业搭顺风车，生意一律火爆得很，更不用说国际海鲜城这样的有品位有创意的地方了。骏那几个月的奖金透来，会让香椿树街的一大半人气红了睛。所以还是不说的好。

有人就喜议论骏，说他最近创下了一斤六两的记录，而且言之凿凿，说他是陪一个台湾老板喝的，喝的是两酒，湖南的酒鬼和台湾的金门梁，有人就是对骏的事业兴趣，说他喝了一瓶酒鬼和六两金，什么金？金就是金门梁的简称，没办法，总是有人喜故玄虚。

徐四在街上拉住骏问，骏，听说你创下记录了？一斤六两？你的胃没有烧起来呀？骏甩开他的手，理都没理他就走了。王小三在浴室里看见骏，凑到他边问，听说你喝了金门梁，那酒怎么样，有没有五粮厉害？骏看见王小三就从浴池里爬起来，他不屑于和他讨论酒，骏板着脸走了几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对王小三说，听说你们家小六要打我？告诉他，他要是二十四小时之内不动手，我就去你家，打你爸爸！

谁都能看来，骏心情坏透了。谁都认为骏应该是风得意，尤其是在他们打听到骏的本月月度奖一千二百元之后，偏偏骏就天天沉着脸，好像他刚刚下岗一样。骏心情不好，有些人躲着他，有些人就不买他的账，比如帅幼儿园的老师，她让帅给骏捎话，让他务必到幼儿园去一趟。骏问儿，又让我去什么？儿说是开家长会。骏匆匆赶到幼儿园一看，只有他一个家长，他知儿在欺骗他，他把儿从梯上喊到僻静，刚想打他掌，老师就来了，说，住手，你是怎么回事？跑到幼儿园来使用暴力？骏对儿的老师还是尊重的，说，他说谎呀。老师随说，帅本质是好的，就是家教育跟不上。骏刚想解释家教育跟不上的客观原因，老师却挥手一指，指着幼儿园的一块窗玻璃，说，你看看，昨天让帅砸的，别人都睡觉他不睡，他偷偷地溜到外面，砸玻璃吓人！骏气得发麻，一个劲地搓他的掌，老师说，我们也不让你赔了，请你去买块玻璃替我们安上吧。

骏假如打儿几个已掌，说不定气也消去好多，可是在幼儿园不能打儿，骏低下冲幼儿园，斜着睛在街上寻找卖玻璃的商店，你让他心情怎么好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