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无论多么浮浅的话题，经他一拨，立刻化腐朽为神奇，有了一番新的意义。譬如在对“也”这四个字的释义上，苏教授把“”和“”归结为“”“”的本义是“想要”引申为情时，便产生了会意的一个异字，这就是在“”下面有个“心”即“慾”由此可见，和皆源于心，用现代的话来说，都有其生学的基础。这是简单的一面，人们一目了然，而不简单的一面在于，和却有着不同的层次，有不同的层次就有差别，即“”不能简单归结为吃饱“”不能简单归结为男女。《礼记？曲礼上》说过:“不可从。”所谓“从”就是纵，因为“从”和“纵”相通，如果得到放纵，便将一发而不可收，所以古人要调“发乎情，止于礼”

苏教授从，过渡到礼，然后大谈女的演变。苏教授说，古人谈到好的形容时，有“黄绢幼妇”之说，这不过是一拐了弯的说法，黄绢，乃是一有颜的丝，丝和相加，是“绝”幼妇则是少女“少女”这两个字合在一起，是“妙”因此“黄绢幼妇”就是“绝妙”的意思。何为绝妙，从来就是一个说不清楚的话题。苏教授以“黄”这个字，大加发挥，他说中国人提到黄脸婆，通常是说一个人的貌不在，因此黄脸婆暗昔日姿尚可的隐义。黄脸婆意味着今昔的对比。西方把下称之为黄，把东方人的崛起称为黄祸，而今日国人也习惯于觉得黄不是好的颜。其实在古代，例如六朝至宋代，脸恰恰以黄为，号称“佛妆”梁简文帝诗中有“异作额间黄”唐温筠诗中有“额黄无限夕山”李贺诗有“人正靥黄”所有这些诗句，苏教授都是脱而。他还提到在辽时，燕俗女生得漂亮的，称为细娘，面皆涂黄。宋彭汝砺有诗为证:“有女夭夭称细娘，真珠络髻面涂黄，南人见怪疑为瘴，墨吏矜夸是佛妆。”由此可见，也不是一成不变的，于肤如此，于人之五官的审标准，同样此一时彼一时。鼻大睛发，此好莱坞之审也，今人受其影响，以西俗为，有时就难免可笑了。

3

我和力翠华之间的关系，可以说是苏教授的一手策划造成。我已经说过，苏教授对女弟，总是乎寻常的关心。当他听说力翠华还没有男朋友时，几乎是立刻就决定要成全我们。他自说自话地作了安排，让我主动向力翠华表示一下，因为在这一类事情上，男的这方面似乎不应该太退缩。我永远也忘不了那次十分稽的谈话，苏教授直截了当地问我有没有一辈当光的打算，如果没有，就得赶快采取行动，而目标就是力翠华。苏教授笑着说：

“饮男女，大存焉。照古人的说法，她已经是怨女，你则是旷夫，大家都用功读书是好的，耽误了婚姻大事，也不对。”

我不清苏教授是怎么对力翠华说的，从一开始，他就显得十分自信，好像稳胜券，好像这事已经定了下来。他吃准了我们一定会买他老面。事实也是如此，我们虽然都没有一答应，但是也没有拒绝苏教授的好意。我们表现得都很听话，只不过是有些不好意思的样。既然德望重的老师觉得我们是天生的一对，我们为什么不试试看是否真的有缘分。大家的年龄已经都不小了，既然在生理上都没什么病，尝试一下男女，总没有什么过分。于是，我采取了最老式的女朋友法，这就是请力翠华看电影。看的也是老片，是30年代赵丹和周璇主演的《路天使》，看完了，从电影院来，力翠华说:“你请我看电影，我请你吃一碗小馄饨吧！”

于是我们就坐在校门的一副馄饨担前，无拘无束地吃着馄饨。吃到一半，力翠华无意中告诉我，我们看的这片，她两天前刚刚看过，说了，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后悔告诉我的意思。我怔了一下，脸顿时就红了，十分尴尬地说:“你既然看过了，为什么不说一声？”力翠华说:“你票都买了。”说完，见我睛多大地看着她，好半天都不把目光移开，自己的脸也红了。我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看她，就埋吃馄饨，一边吃，一边忍不住暗笑。力翠华起了疑心，说:“你笑什么？”

我笑着说:“没笑什么，我在笑自己。”

多少年来，对这件事情，我一直很记情。如果力翠华当时拒绝了我，后面的情故事，都将不复存在，因为她如果说自己已经看过这电影，我一定会认为她是不乐意和我朋友。我会认为这是一次求的失败，是又一次失恋的记录。就算我有贼心，我也不可能有贼胆，贸然发起第二次攻势。尽我已经快30岁了，在男女问题上，我毕竟还是一个涉世不的大男孩，仍然没有丝毫和女孩打的经验。也许我天生就不善于和异打。在过去的岁月里，我一直依靠发愤读书，来排遣自己对异的渴望。我知自己上那被称之为望的东西，一也不比别人弱。事实上，一个人越是貌岸然，越是拼命地想压抑自己生命的本能，他内的望之火，也就可能越烈。我必须坦白地说，一个看上去十分用功的读书人，脑里的下念，就算不比别人多，也绝不会比别人少。

就像在当工人时，对那个着大罩的磨床女工充满好一样，读大学本科期间，我在那不多的几位女同学上，也寄托过幻想。由于班上的男女比例严重失调，捷足先登者，早就把班上的女同学据为己有。我迟迟没有女朋友，不是不想，而是无能。我显然给不攀低不就的择偶态度耽误了。我不急不慢的样，很容易给人造成误会，这就是我已经有了对象。多少年来，我一直天真地盼望着，盼望有一个我的女孩，横空世从天而降。我想力翠华的情形和我如一辙，由于她是在师范学校，那里的女生大大地多于男生，因此她对异的企盼，也只能和我一样伤无望。她喜的人不喜她，喜她的人她又不喜。在择偶上，再也没有比80年代初期的大龄女大学生，更尴尬更无可奈何。那个时候的女大学生，都希望找一个比自己更的男人，然而的男人大都有了对象，因此女大学生一不留神，就成了老姑娘。

当我和力翠华的关系正式确定以后，我们像谈别人的艳史一样，谈着自己被化加工过的情遭遇。我们显然都在互相抬自己，把自己从情场上的失败者，打扮成风得意的胜利者模样。力翠华习惯于叙述不同版本的有关她的追求者的故事。她要让我觉到，我是一个中了大奖的幸运者。苏教授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不得不在一起的机会，这就是要我们互帮互助，让我辅导力翠华的古文，让力翠华提我的外语。力翠华从学一开始，就发誓要研究李清照，她觉得自己作为女人，研究李清照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她上充满了那让人生畏的女才气，然而也许是四年大学时的兴趣太杂，或者毕竟是外语系，她的古文平实在不怎么样。我始终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报考中文系的研究生。

既然一起看了第一次电影，接下来便有第二次第三次。苏教授为自己的一手策划，即将成为事实，到由衷的兴。我的生活也陡然变得丰富起来，以往我只能一个书呆，力翠华也差不多是女书呆，现在两个书呆加在一起，负负得正，发现有许多读书之外的事情可以。那段时间可以算是我大学以后最不用功的日。我们并没有像苏教授所期望的那样，因为情问题的解决，在学业上得到一步的飞跃。我们之间本谈不上互帮互学，恰恰相反，我们反而从对方上看到，一个人如果仅仅是学问，实在是太可笑。我们仍然去图书馆看书，仍然上各式各样的课，但是我们开始心不在焉。

古代一位大名士谈到人生的几大快乐，其中有一条便是“闭门读书”这是古人的雅兴，大学里的学，却没有这样的方便。大学里的一切生活都是敞开的，都在意想不到的睛监视之下，人们无门可闭，无秘密可言。因为有学问这块金字招牌，研究生可以堂而皇之去特藏借书，可以大胆老脸地借《金瓶梅》和《蒲团》。80年代的前期和中期，大学里的气氛依然十分保守。那时候，地摊上还没有七八糟的书卖，学校的周围还没有什么卡拉OK厅、录像厅，学校大礼堂也不会放那有镜的内片。我敢说绝大多数研究生，都在学问的幌下，趁机阅读过馆藏的书。特藏的图书不能外借，只能坐在图书馆的冷板凳上，在理员小目光监视之下，贼心虚地翻阅。《金瓶梅》和《蒲团》究竟是不是书，这是另外一个话题，问题的实质在于，很多学都是奔书而去。

我不知学问的女研究生，是否会像男研究生一样无聊。这个秘密只有在图书馆的理员小才知。当我和力翠华的关系非同一般以后，有一次在公园散步，我曾向她过自己的好奇心。那时候，我们已经开始有了搂搂抱抱，开始在远离游人的地方，像国产电影上那样胡亲吻几下。我忘不了我们的第一次接吻的稽场面，那完全是景生情，受了别人的影响和染。突然间，我的胆大了起来，冒冒失失地直奔主题。我们坐在沿湖的一张椅上，离我们不远，另一张椅上，一对情侣正在忘情地接吻，烈得仿佛能让人听见咂嘴声。我和力翠华情不自禁地向他们扭过去，看着看着，我很矫情地在力翠华的脸上啄了一下。力翠华没什么反应，我又小啄米似的来了几下，她回过来响应我，我们的脸撞在了一起，她的镜突然掉了下来。

“我们很笨，连接吻都不会。”她把镜好了，不动声地说。力翠华从来就不是一个有幽默的人，在我的记忆中，这是她表现得最幽默的一次。然而我却表现得毫无幽默，在这关键时刻，我完全是小人得志，一一脸地得了便宜还要卖乖的腔调，我说自己担心她会拒绝我。力翠华说:“我是应该拒绝，要不然，你会觉得太容易就得到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

我很快为自己的不会说话，付了惨重的代价。这以后的三四个月里，力翠华一直保持着矜持，再不让我越过雷池一步。可以说，在一开始，我们之间的展还算迅速，然而自从第一次接吻后，我们的关系反倒停滞不前。力翠华显然是为了证明自己不太容易让别人得到，表现了大的克制力，她总是很煞风景地粉碎我的一步企图。她表现得像一个骄傲的公主，允许我吻她，然后又从一下两下的接吻，发展到可以抚摸，可以肆无忌惮地抚摸，但是她就是不让我那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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