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思想觉悟，就一定会跟着提。由于措辞听上去不是那么耳，这位大胖书记的话，很容易让别人产生别的联想。他的话很容易让人引起误会，这就是是否积极参与献血，将影响校方对一个人的看法，而这看法最终将决定一个人应该去什么地方。大胖书记说完以后，一个瘦瘦的医生来说话，他的风格和前者截然相反，他像哄小孩一样地哄着大家，一个劲地说献血怎么无害。过多宣传献血无害，极必反，人们反而要在肚里产生疑问。没人会相信献血竟然比不献血更有利于健康，人血不是，大学生毕竟不是小孩，光说不负责任的大话蒙他们显然不对。

班上的大分同学都参加了义务献血，不能说都是心甘情愿，也不能说是因为担心不献血，会影响自己的毕业分。有一无可回避，这就是大家的心，普遍地到不太痛快。大家觉得应该换两个人来动员大家，换两个说话中听一些的人来，换两个懂得尊重别人的人来。这是一个巧成拙的典型事例，大家想到胖书记和瘦医生说话的样，就反，就觉得自己受到愚。在中心血站，同学们地捋起了袖，看着自己的鲜血针筒，不能不又一次地想到因为贫血而死去的路。要是我们献的血，能把路救活就好了。事实上，对于一个健康的人来说，贡献血，真算不了什么大事，献血以后，每个同学都拿到了30块钱的营养费，在当时，30块钱也不是什么小数字，反正就要毕业了，留着钱也没用，因此大家一起去上馆，痛痛快快地大吃一顿。

第三章

1

苏教授在我们大学三年级的时候，重新回到了中文系，这一年他已76岁。事实上，他已经在家赋闲了十几年，工资关系等等一直都放在历史系。中文系师生为他开了一个迎会，请他说几句，他的开场白，便是称自己为“土文”然后又即兴对“文”二字，行了一番考定。他笑着说，后世的人，一提到文，就难免想到它是否值钱，其实今人所说的文，和古人所说的文，早就不是一回事了。今天的文，是指那些遗留在社会上，或是仍然埋在地底下的历史文化遗，是已经消失的往日的一分。古人的文，却是礼乐和典章制度的统称，他随就举了一个例，《左传？桓公二年》中有这么一句:“夫德，俭而有度，登降有数，文以纪之，声明以发之，以临百官，百官于是乎戒惧而不敢易纪律。”苏教授总是成章，然而毕竟是面对着几百号人，场面闹，很多人对他的话似懂非懂，只是从心里知他很有学问。

那天苏教授的情绪特别好，大家起哄，要他表演节目。老师中有他昔日的弟，便提议他来一段昆曲。苏教授也不推托，说自己嗓不好，只能轻轻地哼几句，于是拉开嗓就唱，有板有，而且声音并不低。同学们那时候还是第一次听到昆曲，都觉得怪怪的，一个个笑得十分开心。唱完了，一位教《欧洲文学史》的中年女教师站了起来，要求苏教授分别用英文法文德文朗诵雪莱的诗歌，说这是苏教授当年在外文系和同学们联时的绝活，话音刚落，大家烈鼓掌。苏教授笑着说:“表演节目，应该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情，况且又是在中文系，老朽断无在这里卖洋文的理。”女教师不肯放过，说不朗诵雪莱的诗，那就来一段莎士比亚的。苏教授拗不过她，于是当真又来了一段丹麦王的自白。

联会以后，我和路送苏教授回去。学校说好派小车接送，然而那小车就是迟迟不来，打电话去，说车早就来了，可是一等再等，依然不见小车的影。再去打电话，那边已不耐烦，说车已经开来了，什么时候到，跟他们没关系。苏教授在系办公室里坐了半天冷板凳，很知趣地说:“我走回去，这路没问题。”说了，怕系领导不放心，又安他们“有路他们送，就可以了。”那天苏教授的神特别好，一路上有说有笑。从系里去他家也确实不远，苏教授走走歇歇，很快就到了。

苏教授回到中文系，发挥所谓余，目的是让他挂名带研究生。系里有两位中年的副教授，看到这几年比较文学颇时髦，因此想开设比较文学专业，抢占这门学科在全国的领先地位。在我们读书的年代，教授还十分稀罕，副教授就算是有学问，不像现在，教授副教授甚至博导，多如。据当时教育的有关规定，副教授不能授予硕士学位，不能授学位便不能引学生，因为大多数学生考研究生，与其说是想多学一些东西，还不如直截了当地说是为了学位。这两位副教授是明白人，知要卖狗，必须先挂羊的重要，于是想到把早就退休的苏教授请回中文系，挂苏教授的牌招生。以苏教授在学术界的显赫地位，他的招牌绝对有号召力。事实上，中文系的其他专业，也正在动把苏教授请回来的念。

苏教授好为人师，在回到中文系之前，前去向他请教的学生，只有路和我。即使他回了中文系以后，真正登门求教学问的也不多。这两位副教授捷足先登，联袂上门，慷慨陈词，好一番游说，苏教授禁不起诱惑，很冒昧地就答应了。然而结局却是大家都不愉快，因为双方为人事的原则完全不一样。苏教授这人事一向真，不明白只是让他挂名，和让他实际带研究生，是两回事。首先在录取上就有严重分歧，照苏教授的观，考研究生就得有研究生的实际平，因此录取这一关虎不得。其次读研究生，仍然应该是以打扎实的基础为主，不能急着写文章，急着发表那半吊的论文蒙人。这一年的比较文学专业，招了四名研究生，两名是往届的工农兵大学生，一名“文化大革命”前学理科的，还有一名所谓自学成才，是个作家，虽然没上过大学，但是发表了一些有反响的作品，得过一个省级的文学奖，因此被破格录取。

苏教授在家里替这几位研究生上课，让我和路跟着旁听。在一开始，这几位研究生和苏教授就有些格格不，因为他们觉得我们只是本科生，不应该去蹭他们的课，让本科生和他们一起上课是看轻他们。尽他们的平均年龄并不比我大多少，甚至比路还小，但是他们很有些看不起我们的意思。他们嫌苏教授的讲课有些落伍，老是把别人当了小学生，动不动就讲训诂，动不动就引经据典，天南海北没有任何重。他们觉得苏教授太老了，对国外的最新思本就不了解，对行的现代派无动于衷，对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极不尊重。最让他们容忍不了的，是苏教授决反对师生间的对话，他总是自顾自地说着，每当他的研究生向他提什么问题，他便不屑一顾的神情。事实上，苏教授压就不赞成比较文学成为一门专业，他觉得比较是一切学问的基础，把比较文学独立来，有些莫名其妙。他上有着太多老派的法，不学生怎么想，他要求弟必须“恪守师承和博学多闻”先把老师上的本事学到家，然后会贯通，再去研究别的学问。

苏教授给我们上课的时候，谈到学问的基础，常常把扎实的基础比作旧时代的八文。苏教授始终认为，八文并不像后人所说的一无是，没有一篇好文章。正像《儒林外史》上鲁编修曾说过的那样:“八文章若得好，随你什么文章，要诗就诗，要赋就赋，都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反过来“若是八文章欠讲究，任你什么来，都是野狐禅。”这观有些迂腐，然而也不无理。苏教授谈起自己的学问，言必称师承，情不自禁地就会说到，当年章太炎怎么说的，黄侃又是怎么说的，他提起那些往日的大师们，脸上总是闪烁着一童真的光芒。他希望我们都能像他一样，把大师的神发扬光大，在学问上能够更上一步台阶。

几位研究生听苏教授的课，神总是集中不起来，尤其是那位作家，脸上屡屡不屑一顾的神情。据说他喜开夜车写小说，写那当年一度很行的伤痕文学，有一次，在听苏教授谈屈原的时候，他竟然闭上睛睡着了。苏教授大为光火，喊他到隔卧房里去睡，或者是回自己的宿舍。苏教授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憋了半天，悻悻地说:“你既然不是学问的料，跑到我这来混什么？”那位作家很不好意思，脸上有些发红，嘴里嗫嚅着，谁也听不清他说什么。苏教授不依不饶，说:“有什么话，你大声一些，我快80岁的人了，耳朵背，听不见。”作家不敢吭声，其他的人也不敢嘴。课于是上不下去了，苏教授不愿意继续往下说，我们很无趣地坐在那，等了好一会，苏教授说:“我刚刚说到哪了？”没人接他的话茬，苏教授又说:“你们都不在听我说什么，今天就讲到这，下次的课也不要上了。”

2

我是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二年，考取了苏教授的研究生。这时候，苏教授的弟，不仅多，而且杂。时间已经到了1983年，改革开放继续，社会风气似乎又变了不少。我留校成为一名大学教师，初茅庐，还不够资格给学生上课，便当新生的辅导员。和我们当初上大学截然不同，现在的大学生都是应届生，他们是各个中学的尖，个人履历表上，中学时代几乎是清一的三好生。他们看上去都还像是孩，一个个聪明绝，充满了灵气。和他们相比，我们当年都应该算是老夫了。

辅导员的主要责任，是负责学生的日常生活，我的职权范围，也就是考勤，发发贴。由于我从小没过什么官，在小学中学，在工厂，上大学，都是基本群众，当辅导员也就是我一生中最大的官了。我对学生采取了听之任之的态度，他们想怎么就怎么。我在读大学的四年里，从来就没有和辅导员打过什么，既没有麻烦过他，他也没有要求过我们什么，因此我觉得现在的大学生，也应该和我们当年一样，自己理自己。这一年的辅导员生涯，实在没什么可以记录下来的，在前面的半年，我的力放在准备考研究生上，后面的半年，我知自己已经可以被录取，辅导员的工作想也不长了，系里不得不考虑接替我的人选。

我选择的方向是研究六朝文学。对于我来说，研究哪个朝代的文学都行，都差不多，说穿了，也就是一篇万把字的学位论文。我所在的这个学校，并不特别看重研究生的论文。述而不著，是这所学校保留下来的一个优良传统，或者说是我所在的这个系的老习惯。很多学校的研究生，早在读一年级时，就迫不及待地考虑论文怎么写，而在我们系的教授里，这是绝对的歪门邪。照苏教授的见解，研究生一定要写学位论文，本就是一有害无益的形式主义。研究生仍然应该以打基础为主，基础扎实了，才可以考虑盖房，才可以考虑盖楼大厦，冒冒失失就老气横秋地写论文，结果肯定是贻笑大方。

一段时间里，我似乎很得苏教授的重，自从路逝世以后，苏教授常常遗憾再也得不到像他那么肯用功的弟。短短的几年中，苏教授便有了一大群弟，各个专业都争先恐后地打他的牌，然而他似乎也开始明白，自己作为招牌的实际意义，也就是让系里多招一些研究生。他并没有几位嫡传弟，在联合招生的幌下，他不过是那些副教授们招揽学生的商标。很多专业和学科的研究生，从表面上看和他都有关系，什么古代文献专业，训诂专业，前秦文学史，唐宋诗词，明清小说等等，但是实际的指导教师都不是他。苏教授再次成为万金油似的人，给人的印象是无所不通，他甚至还要给中文系之外的研究生开讲座，讲述中国古代哲学，讲述落在西方汉学文献，讲述汉唐职官考证。对于一个快80岁的老人来说，他显得有些力过剩。

我在苏门弟中显然比较重要的原因，并不是因为我拜师最早，也不是因为年龄最大，事实上，许多比我年级低的研究生，岁数都比我大。我所以显得重要，是因为我追随在苏教授左右，了许多辅助的跑工作，这在当时难免引人注目。随着苏教授的名声越来越大，学校里想一睹他的风采的人，也越来越多，于是不得不一次次安排讲座，让本系和别的系的同学听课。这样的讲座，一般早在几天前，就在校门贴了幅的海报。苏教授总是坐在那讲，说到什么字，或者引用了某一段古文，某句古诗词，为了让大家都明白，得有一个弟帮他写在黑板上，而这个弟恰恰是选中了我。除此之外，虽然来回都有小汽车接送，但是必须得有一个人和司机联系，要算准时间，要事先知教室，这事同样也落在我上。是苏教授给人造成的一个印象，这就是他在公开场合离不开我，我成了苏教授晚年生活中的一拐，只要他在大众场合面，通常也就能见到我的影。

在苏教授的晚年生涯中，人们喜在背后议论的有一，是苏教授对招收女弟，一直抱有极大的情。据说每次招生时，苏教授都特别关照，要求对女学生要有所优待，要特殊照顾。说苏教授人老心不老，这已经成为一个半公开的笑话。老实说，苏教授在公开场合举办的讲座，有时候并不彩，他的演讲太专业了，那些慕名而来的学生，常常听了一半，就溜之大吉。这使得苏教授很不兴，也使那些主办者有些下不了台，然而仍然不影响他对下一次讲座的情，因为只要是女学生，或者是女教师登门请求，他就一定不会拒绝。对于苏教授来说，最好的糖衣炮弹就是女人。苏教授喜讲台底下坐着一排排女学生，瞪着睛看着自己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