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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教授(7/10)

,他决反对用古文写作,决反对生产那半通不通的伪古文。辜宏在大陆一共只待了一个月,这期间,他还去了上海北京以及西安。他在我们学校的宾馆里,前后加起来也不过住了半个月的时间,如果说这半个月能向苏教授学到什么,那肯定是骗人的胡话。他是个地地的活动家,有兴趣的只是拜苏教授为师这件事,看中的是一块招牌,除此之外,就是顺带找个女人。我不知他为什么要选中力翠华,也许他觉得自己光成为苏教授的弟还不过瘾,一定要娶到了苏门的女弟,才算功德圆满。从一开始,他就对力翠华大献殷勤,送化妆品,请她上档的馆,让她游山玩的导游。究竟是他追力翠华,还是力翠华追他,对于我来说,将永远是个谜。就那么极短的时间,就那么有限的几次接,力翠华像演戏一样,突然向我宣布了她的决定。她告诉我,我们之间的那关系已经完了,因为我们之间缺少真正的引力。她说,虽然我们已经觉得我们是相了,但是并不是真的。

“我们之间该有的事,差不多都有了,可是你想过没有,有一个字,有一个最重要的字,我们却从来也没有说过。”力翠华十分平静地说着,她的过分平静影响了我,以至于我也像她一样平静。我奇怪自己在当时为什么激动不起来,我明知故问,明知她说的那个字是“”故意问她的说是什么。“这个字你没对我说过,我也没对你说过,你说说看,没有了这个关键的字,我们之间的关系是什么呢?难仅仅就是同志关系,是共同学习的同谋,就是一去上图书馆,一起去查资料,然后那件你一直想的事。难你就不觉得应该遗憾?”力翠华又一次犯了书呆脾气,她提了一连串的问号,这些问号归结底变成一句话,那就是既然我们已不能真正地相互引,还不如脆分开。

“我们之间究竟什么事了?”我有些委屈的样

“问题是,我们之间,什么事也没有!”

力翠华在当时并没有告诉我,她已经决定要嫁给辜宏。她从来没有正面和我说过这件事。我无疑还蒙在鼓里,等到我知的时候,生米早已煮成熟饭,想挽回也不可能。力翠华竟然中途退学,匆匆和辜宏结了婚,毅然去了国。一切都像是在玩游戏,说变就变。我们已经商量好了,等我一毕业留校,分到了单间的宿舍,两人就去领结婚证书。我们甚至连生小孩的日也安排妥了,那就是让她理直气壮地着大肚,去参加学位论文的答辩。我们所有的计划都带着些书呆气。为了写论文,我满脑的六朝人,力翠华满脑的李清照,雅得仿佛都不知什么叫人间烟火。我们的确从来没有用到过“”这个字,不知为什么,一提到“”字,我们就觉得它有些俗不可耐。

不过三四年的时间,力翠华已成了一个孩的母亲,丝毫也没有显得老,恰恰相反,她的脸和过去相比,要健康和滋得多。她的儿是一个虎虎脑的小男孩,喜坐在地毯上,专心致志地拼装他的玩,那是一档的玩,只有从国来的小孩才玩得起。由于大家都知我们的往事,我尽可能避免单独和力翠华在一起,然而我们终于还是有机会单独相对。生活中会有许多小曲,有时候,一不留神,小曲就反串成了主旋律。看得,力翠华和辜宏在一起十分幸福,情,事业,富裕的生活,像她这样的女文化人所向往的东西,几乎都同时得到了。让我动的,是力翠华对儿来的母,在和我说话的时候,她常常情不自禁地注视着自己的小孩,看得来,她是那样她的儿一时间变得如此实在,我意识到自己面前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力翠华,我地为她的动。我突然意识到我们当年的确忘却了,在恋的季节里,我们的都是和没关系的事情,真是太愚蠢了。

第四章

1

我的学位论文题目是“六朝人的状态”我读了许多这方面的书,由于想法太多,计划过于庞大,事实上到了答辩的时候,我的论文连一半都没有完成,结果只得从其中分来应付。谁都知我是苏教授的足,是苏门弟中的佼佼者,没人愿意站来挑我的刺,无论是本校的教授副教授,还是从校外聘请的学者,大家都一个劲地说好话。由于我论文中的注释分远远多于正文,而且有许多都是冷僻的典故,参加答辩的导师们盛赞我的考据功夫,说颇有乃师之风。他们一致认为,我的一条条注释,只要稍加发挥,对上一,便可以写成很好的文章发表。事实上,与其说他们在表扬我,还不如说在恭维苏教授,因为我的论文写作方式,完全是模仿苏教授,当然只是学了一些,可就是这些拳绣,虽然不能像苏教授那样笑傲江湖,但是也足以蒙人了。苏教授在论文答辩到一半的时候才到,大家迎,然后安排他坐在一张大舒适的沙发上。答辩继续行,有人提问,我侃侃而谈。苏教授聚会神地听着,一声不吭,既不,也不摇

苏教授对弟要求很严,对外却难免护短。弟有什么不是,他自己可以批评,可以挖苦和嘲笑,然而别人真提一些意见,打狗不看主人,他的脸上立刻就有些挂不住。大家知他这脾气,都不敢惹他不兴,没人愿意和他这么个倔老人斗气找不自在。晚年的苏教授,在系里渐渐地表现了一不可一世的霸气。教授往往是越老越值钱,越老越有脸面,像苏教授这样学贯中西的大学者,不用说是学校里绝无仅有,就是在国内同领域里也罕见。校方这些年来,一直在不遗余力地塑造着苏教授的权威形象,他被逐渐塑造成为国宝级的新闻人,成为名震海内外的国学大师。“苏抑卮”已成为如雷贯耳的三个字,就连他的弟也跟着沾光。

我亲目睹了晚年的苏教授在格上发生的一系列的戏剧变化。在一开始,他已经退休在家,孤傲寂寞与世隔绝,乐于教人却没什么人向他请教,每天靠吃一大把药维持生命。那时候,他的生命似乎已经走到了尽,只要有人肯虚心地向他求教,只要有人乐意想学什么,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说上一大通话,举一大堆甚至是毫不相的例。他给人留下的印象,是好为人师诲人不倦,没有任何大教授的架。渐渐地,他成了土文,成了国宝,仿佛枯死的老树四了新芽。苏教授被越捧越,越捧越忘乎所以,他开始喜闹,喜名目的讲座,喜被采访,喜上电视,喜漂亮甚至并不漂亮的女学生。他喜听好话,喜别人当面捧他,晚年所有的病,都是越老越天真,越老越像一个小孩。在公开场合,他不仅,而且越来越任,常常让那些当面对他说好话的领导下不了台。别人越是让他,越是恭维他,他便越得寸尺,越不知天地厚。

苏教授格的变化,折了一社会风气的变化。级知识分开始得到社会的普遍尊重,文凭像病毒冒一样到行。女孩谈对象,首选便是大学生,考成为教育大合唱的指挥,所有的家长都期望自己的小孩,将来可以成为一名大学生。上大学成为一条通往成功的独木桥,大家挤在独木桥上,不是把别人挤掉下,就是自己扑通一下扎下去。80年代中期,经商下海大如火如荼,但是丝毫不能改变人们对踏大学校门的情。和刚恢复考那一阵相比,人们想上大学的念有增无减,竞争的激烈程度更加白化,唯一的区别就在于,大学以后的学习风气,已经完全改变。书呆似的陈景,再也不可能成为大家效仿的英雄,对于考刚恢复时期的大学新生来说,大学只是苦学生涯刚刚开始,他们失学多年,好不容易又一次逮到了学习机会,仿佛没见过钱的穷人,好不容易发了些小财,很自然地会过分珍惜,不用功也得用功。对于后来那些直接从中学考大学的佼佼者来说,他们经百战,过五关斩六将,从题海和没完没了的考试之中,杀了一条血路,这些人一旦大学,像开国功臣一样功成名就,激烈的竞争仿佛已经到了尽,苦学也就随之结束。

多少年来,我一直在傻想,从恢复考的70年代末,一直到80年代后期,如果大学里的风气一成不变,如果大家始终能像上大学时,或者上大学前,那样用功,那样保持苦学状态,结果又会怎么样。校风真是变了,晚自习时,教室里空的,熄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跑到厕所里去用功。除了想继续考研究生,想国留学,还稍稍地死工夫读些死书,现在的大学生远比我们当年潇洒,远比我们更懂得怎么享受生活。他们不仅占着年龄上的优势,而且对社会的认识也比我们成熟,更比我们刻。他们知人生很丰富,知自己有许多事情可以,知什么好事都有名额限制,世界上有许多陈景似的人,能成为代表的总是极个别。学生和学生不一样,教师与教师也有着严重区别。和苏教授形成尖锐对比的,是那些已经五十、直奔六十的中老年教师。这些人一般都是副教授,学校里有一大批,一个比一个寒酸,一个比一个潦倒。他们的工资不,住房条件极差,家负担却特别重;落实知识分政策,与他们总有一段距离;和老的相比,他们太年轻,和年轻的相比,他们又太老。

苏教授曾经非常形象地举过一个例,说自己是“三千在一”各个大学里,像他这样老牌的名教授,差不多都是硕果仅存。以稀为贵,越少越值钱,无论给他们什么样的荣誉,都没人气不服站来较劲。他们的地位日益提,与其说社会开始重视他们的知识和学问,还不如说社会开始有意识地推崇他们的份。他们成为级知识分受到良好待遇的典型,成为象征学校实力的瓶,成为太平盛世里的一个小摆设。人们总是习惯于锦上添,因为雪中没有那么多的炭可以送,学校里盖了最规格的教授楼。在苏教授的晚年,他总是不停地折腾,隔几年就搬一次家。尽苏教授对更规格的住房没什么要求,但是没人敢僭越住比他还好的房。只有让苏教授搬了好房,别人才可以跟着涨船,使自己的居住条件也得到改善。劝说苏教授最后一次搬家,差不多成了系里重要的攻关项目,分房小组好话说尽,最后只差跪下来哀求。

2

苏教授在我研究生即将毕业的时候,才正式成为博士生导师。早在前两年他就应该是,但是由于他决不肯去检,结果就为这小别扭活生生耽误了。说起来真好笑,晚年的苏教授经常表现小孩般的倔,他常常产生一很可笑的逆反心理,故意和别人对着据国家教委的规定,博士生导师在正式任命之前,必须经过检查这形式。换句话说,从理论上来讲,一定要有了足够的健康证明,似乎才能担当培养博士的大任。苏教授的晚年,离不开大把地吃药,然而决反对去医院,无论别人怎么解释,一次又一次说明利害关系,苏教授决不去医院。

“我的没什么问题,要是你们不相信我的话,偏要相信医生的一纸证明,那我也没什么办法。”

苏教授把前来劝说的系主任,像撵淘气的小孩一样轰走,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给我们讲课。苏教授总是十分地陶醉于自己的这。他总是要让我们这些弟觉得,一个人真有了学问,就有了威风和尊严。谁也没想到会在检这小事上动真格,苏教授不让步,博士生导师就果然批不下来。事情就这么僵着,一尺,一丈。博士是学校的大事,关系着学校的地位和名声,系领导特别重视。等到下一次机会来临,系里不想由着苏教授的胡闹,玩了个小,也不说是博士生导师检,只说这次全校的教职员工,不男女老少,一概都要检。理由是在过去的一个月里,全校突然死了四位中年骨教师,为了对知识分的健康负责,学校医院要开展防患于未然的全面检查。

在四位教师中,最年轻的刚满40岁,最年长的也不过才57岁,由于死亡的时间过于接近,其中还有两位是在学校医院咽的气,当我陪同苏教授去医院检的时候,整个医院都在谈论这些事。很多人都在议论教师待遇问题,议论来议论去,最后都怪死者太玩命,不懂得保护自己的。一位女医生用听诊给苏教授听着心脏,一边听,一边还在和别人说话,说完了,便在检表上签字。苏教授十分孩气地看着女医生,想听明白她说什么,女医生让他看得不好意思,笑着说:“老先生,你再活20年都没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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