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组织暴动的共党首领之际，季云正在死亡线上挣扎。当时的情形实在太让人心急如焚，季云老是吐血不止，大大地泉一样地来，无论是季云自己还是他的保护人，都相信他的命危在旦夕。前来清剿的士兵最初是一个团，以后剩下一个连，指挥就设在中学里。

小镇上的老百姓狠狠地受了些扰。到清剿后期，带兵的连长和带警察的局长为镇上的一小寡妇闹得不可开，互相不买账，互相责怪对方无能吃饭不像话。小寡妇从床到了送季云封锁线的通行证，她不仅亲自护送季云境，在哨卡和胖胖的班长打情骂俏，而且一直把季云送医院，毫不吝惜地捐献自己的私房钱。医院很长时间内成了季云的避难所。该用的药都用了，季云依然吐血不止，清剿已经结束，张的气氛趋向缓和，警察局长重新回到正在装修的警察局上班。警察局和医院仅仅隔着几个门面，局长大人梦也不会想到他所要抓的要犯，就藏在自己的鼻底下。季云的学生不约而同地都来看望他。渐渐地，季云藏在一家医院里的秘密已经不太成其为绝密。每个人都把这消息传递给他认为信得过的亲人或者朋友。季云的情况愈来愈糟，血仍然断断续续吐着，温忽忽低。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他将不久于人世，医生毫不怀疑下次发作便可能导致生命结束。一不满的情绪在小城里慢慢徘徊。大家都觉得当局不放过一个垂危的病人实在于理难容。不满的情绪逐渐蔓延开来，临了，除了警察局长大人和他的太太，全城的人几乎都知季云下落。

一副担架将离死亡不远的季云从医院抬到警察局。胜利冲昏脑的警察局长兴冲冲向省城发电。慢慢徘徊的不满情绪开始转为愤怒，人们奔走相告骂声不绝，一场真正的暴动已在酝酿。最先受到发难的是局长大人的日本狼狗，这畜生吞下了一个了许多鞋钉的馒，上蹿下见了谁都咬，接着到局长太太的波斯猫，整个一条尾都被砍了，因为失去平衡，走路时东倒西歪，不住地小心翼翼回偷看。人们都说，季云的最终被决，和惹恼了局长太太有极大关系。在那几天里，局长大人的家飞狗，局长太太的骂声在路上都听得到。有一天局长大人刚门，来了位衣着极整洁的小伙，白面书生的样，捧着一致的礼品盒，说是专程来为局长太太祝寿的。局长太太很遗憾地告诉小伙，他不仅记错了日，而且少计算了将近十岁。为了不让张皇失措的小伙到尴尬，局长太太亲自沏茶亲自递烟笑容可掬。恢复信心的小伙自称是谁谁谁的公，谈阔论扬长而去。局长太太一个人打开盒，笨手笨脚迫不及待。盒里只有一条猫尾和一封信。猫尾算是归原主，信的内容却充满威胁，写信人自称掌握了局长太太嫁前就不是女的真凭实据，如果她不能说服她男人释放季云，一向令人尊敬的局长夫妇将成为小城里大丑闻的主角。事实上，局长大人对季云绝对客气。在关押季云的日里，他忍受着太太的无礼挑衅与暴如雷。对季云杀还是不杀，局长大人煞费苦心。他一再宣布自己并不能纵生杀大权，即使是主意已定，行刑的时间和地都已安排停当，他仍然是心非地保证尽力挽救季云的命。“关先生这样的人才，本局长自然是特别特别地喜了。”无论是对医生还是对自己的属下，局长大人时时刻刻提醒他们对季云要特别照顾“贵重的药，只用，只用。”

当时，来自省城的报纸，要隔两天才能到达。季云的似乎有了起，苍白的脸开始有些红。医生信这是回光返照，对他是否能够起死回生不抱任何希望。作为囚犯，季云不仅可以继续得到治疗，并且享受到了看报纸的待遇。局长家的报纸向来由太太最先过目，然后放在床，供局长临睡前阅读以便起到眠作用。自从季云提了要看报纸，局长每天在班上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将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送去给季云，风雨无阻绝没例外。如果非要调有过例外的话，惟一的一次例外是行刑前。这一次，局长已来不及派人送报纸。虽然事先了严密的安排，事到临仍然缠得局长大人脱不了。押犯人的车已经发，长途电话偏偏一个接一个挂过来。消息显然了去，愤怒的群众正在警察局门聚集。不服气的局长大人准备从正门突围，但是几个负责保卫他的下一致认为从后门溜去最好。局长一行冒雪赶到刑场。季云从担架上被抬下来，放在早就准备好的一张藤椅上。一起将死的另外四个人被安排在季云的侧面。寒风凛冽细雪飞，几乎用不着说什么话，行刑队开始扳枪栓，弹上膛，都等着局长摆摆手下命令。“关先生，本局长也是迫不得已。”局长上前向季云告别，并问他还有没有什么话要留下。季云冷笑着白了他一，使自己坐坐正。“关先生，说什么都行，说一句吧。”季云说:“国家在你们手里，好得了？”局长摆摆手，表歉意，忽然间他想到了还没让季云看过的报纸，很大方地掏来，递给季云。关于季云被决的消息，三天前版的省城报纸已用大字标题刊:枞暴动总司令关季云，已于今晨四时枪决。季云冷笑着看了一会那大字标题，十分镇静地看起报来，看完了一版看另一版。局长在他边毕恭毕敬地等着，等得实在有些不耐烦，慢慢向后退去，对行刑队摆摆手。稀稀落落的枪声终于响起，季云边的四个人挨次倒下去，他依然聚会神看最后一篇文章，看完了，抬起来，瞥了一行刑队，将报纸重新叠方正，往旁边一扔，侧过脸，看看已先去的四个人，重新抬起来，脸上的表情异常严肃，示意刽手们开枪。

2

士新为营救季云竭尽全力，时间实在太仓促，他不停蹄，奔走于权贵之间。如果秀秀能早来报信，结局一定不会这么糟糕。糟糕的结局首先因为消息闭。士新对发生在他家乡附近的重大事件一无所知。大荒之年，不是旱便是涝，到都听得到危言耸听的抢米抗租新闻。公务缠的士新梦也想不到，书呆兮兮的季云会和一场所谓的暴动有关。他不会想到季云不仅卷得如此之，而且因此牺牲一条命。当哭哭啼啼的秀秀坐在士新家的客厅里，对着刚从被窝里钻来的士新夫妇喋喋不休语无次的时候，似睡非醒的士新本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他不住地打呵欠，又不住地捂嘴掩饰:“不激动，秀秀，不激动，你慢慢说。”秀秀找到士新家是个大清早，晨曦中弥漫着漉漉的雾。士新家的新居非常难找，这专为民国官员设计的公寓栋栋都差不多。在南京街狼了一夜的秀秀疲倦不堪，不停地作呕想吐。一位去菜市买菜急于找个帮手的广东保姆，将秀秀误当作前来找工作的女佣，拉住了她纠缠不休。叽叽喳喳说了好半天，谁也不明白对方的真正意思。“方太太，方太太，要是找不到你们，”秀秀见了士新夫妇，泪哗哗，激动得差昏厥过去“我，我只有死路一条了。”士新夫妇都让秀秀不要哭。很显然，只要她不平静下来，士新夫妇就不可能明白季云究竟了什么事。“方先生，方太太，快，快，快去救救关老师！”秀秀表现得有些歇斯底里，她恨不得立刻将士新夫妇拖走“快，快呀，求求你们了，方先生，方太太。”让秀秀平静下来绝非容易事。秀秀终于明白自己正在使士新夫妇无所适从并且开始不耐烦。她总算接受了真珠让她去卫生间洗把脸的请求。从卫生间来，早先蓬垢面的秀秀略施修饰，看上去仿佛变了一个人。

士新糊里糊涂地知了一个大概，忿忿不平发牢说:“县警察局真是荒唐，抢米的不抓，砸警察局的不抓，却去抓他一个教书匠。”秀秀又哭起来，绝望地说:“他们说他是共产党。”“你看你看，就这么回事，”士新似乎一下明白了症结所在“动不动就是共产党，这罪名最好。珠儿，你不知如今下面这些办事的，简直不像话。想说谁是共产党，谁就是共产党。季云居然也是共产党了，真是加之罪，何患无辞。简直不像话。”“方先生，方太太，你们无论如何要救救关老师，”秀秀几乎在哀求，声嘶力竭“关老师会死的，他会死的。他真的会死的。”士新夫妇再次安哭成一团的秀秀，再次连哄带劝地使秀秀安静下来。“季云的事，我们怎么会不，你别哭，别哭。来，让我们把事情清楚，别急，会有办法的，会有办法。”士新当时最担心的，不是已经被捕的季云会被枪毙，会被不经过审判秘密押上刑场，他更担心的是不断吐血可能引起的生命危险“唉，季云也是，为什么不想到来南京呢？”士新觉得季云完全没必要东躲西藏“关键的问题，得找人把季云保释来，然后找个好医生给他治病。”在考虑委托什么人去求情疏通关节的时候，士新不能不烦神究竟该去找位什么样的医生“老是这么吐血，就是神仙也吃不消的。

一定得抓，噢，会有办法的，秀秀，你别急，急也没用，急也没用。”“方先生，你说他们会枪毙关老师吗？”士新从容不迫的态度，多少使秀秀有一宽心。客厅里布置得极雅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秀秀坐在舒适的沙发上，隐隐约约地到了有些希望。自从抢米狂以后，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都是担惊受怕。为了心的老师的安危，她力所能及地了她能该的一切。现实和噩梦浑然一难解难分，像搓稻草绳似的全拧在了一起。为什么没想到早一些来南京搬救兵呢，秀秀不禁陷后悔之中。形势几乎是一下变得非常严重。军队正向小镇开来的消息传到学校时，早有准备的校长若无其事不慌不忙，这位为创立民国立过汗功劳的老英雄成竹在，他只让秀秀一个人知季云的下落。和生活必需品都绝对充足，秀秀负责照顾季云，只要军队一天不撤，就一天不许季云面。

军队将小镇围得不通，到飞狗，偶尔还听得见稀稀落落的枪声。学校自然是搜索的重，几乎所有的学生都受到审讯。折腾了几天以后，警察局长领着一队人拜访校长家。乎意料之外，为民国元老的校长没有大发雷霆，而是放下架亲自率领局长一间接一间房参观。他将局长带季云住的房间，请他欣赏季云贴在墙上的字画，不无遗憾地指着落满灰尘的椅说:“你们既然是要抓他，就应该早来。你们早什么了？”警察局长有季云藏在校长家的准确情报。他心不在焉地跟着校长从东到西，又从西到东，然后跷着二郎在客厅里品茶。喝了一会茶，局长盛赞茶叶如何如何优良，话锋一转，说:“久闻校长先生是民国的前辈，听说府上有一个可以藏人的地窖，当年辛亥革命，前辈便在地窖里躲过清兵的追捕。本局长对前辈一向敬仰得很，如此有纪念意义的地方，不知是否能——给我一个面。”警察局长捺不住稳胜券的得意，他注意着校长的一举一动。校长闭目沉思，突然茶杯在茶几上一顿，说:“早知局长先生存心和我过不去，我本犯不着请你喝茶。地窖就在后院，你们去搜吧，搜完了就，我不想再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