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阁楼上度日如年。他很快就到了不能动弹的地步，再也没有力气去观察星星。前来清剿的军队仿佛要在小镇上永远扎下去，所有的路都有士兵把守。

季云卧床不起心焦如焚，他甚至失去了继续向秀秀讲述自己故事的兴趣。外边世界似乎远隔了千山万，一扇扇窗都被关上，只有秀秀这一条途径勉可以传递消息。特定时期内，忠诚的秀秀是季云惟一的安，然而既不可靠更不准确的消息，除了让人心烦意，还是让人心烦意。季云的病势越来越恶化，沉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死神的影扇动着黑翅膀，在小小的撤了梯的阁楼上徘徊，飞过来飞过去。

3

士新和李次长原先就有些认识，两人下都风得意，仕途上皆遭同事嫉恨红。李次长的妹夫是现任的安徽省长。秀秀哭哭啼啼刚说起季云的事，士新便相信找李次长一定有办法。好在李次长就住在附近，士新当晚就备了一桌酒席，邀请李次长赴宴。李次长一答应，他和士新在前程上井不犯河，大家都在官场上混，正需要互相照应。明知士新有事求他，李次长乐意效劳。

秀秀刻意打扮了半天，她在真珠的指下不知所措。时髦的式样都不适合她，她看着镜里的自己发怔，因为自己的土气和没知识羞愧不安。总算等到客人来了，她待在房间里不敢去见客，偷偷地从门里往外看。李次长一路笑着由士新领客厅，他看上去大约四十岁，穿着灰夹袍，外面着青呢褂，褂纽扣上挂了一片闪闪发亮的金质徽章。一见真珠，双手抱拳连声招呼，招呼过了，声大笑。他鼻上架着大框镜，鼻下养了一小撮胡，两颗极对称的虎牙，天生的一稽相:“方先生真是好福气，好福气呀。

方太太，你知人家是怎么说的，人家都说，方先生有了你方太太，那是如虎添翼，如虎添翼。”客厅里气氛洽，说笑了一阵，真珠到房间里拉秀秀去见客。“方太太，我怎么说呢？”秀秀张得，很有几分犹豫“我怕我说不好，你，你帮我说吧。”真珠说:“你别慌，别慌，有我和士新在，你慌什么？”李次长的珠像苍蝇似的叮在秀秀脸上不肯离开，秀秀更加慌张，不知自己了什么差错。李次长忽然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笑着问:“这位是——”“这就是秀秀。”士新只知这么个称呼。“噢，秀秀小，坐坐。”

李次长反客为主，招呼她坐下。“秀秀，你随便些好了，李次长是自己人，你有话都跟他说好了，”真珠往士新坐的那张沙发扶手上一靠，睛十分明亮地看着李次长“李次长，这是季云的学生。”“噢，是女学生，好，好好。”“秀秀，你说呀。”真珠用神向她示意。李次长笑眯眯地看着秀秀。秀秀不知从哪说起，两突然泪汪汪:“李次长，李次长，你救救关老师。”她这一哭，李次长只好不笑。真珠略有些不耐烦，说:“别哭呀，哭有什么用。我们请李次长来，不就是为了救季云吗。唉，这季云也是，好好的，掺和到那些事里去什么？”

士新连忙安秀秀:“秀秀，李次长会有办法的。”“问题不大，问题不大，”李次长又笑起来，看着真珠“我听方先生说过了，你们和那关季云情极。方先生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这忙，这忙，我自然是要帮的。”李次长有成竹的样，转向秀秀“这位小，你不要急的，有方先生和方太太的面，不就是叫警察局放个人吗，问题不大，问题不会大的。”士新还有些不放心，请求李次长抓一些，李次长笑着说:“这好办，好办，明日一早，我便给寿生发个电报，让他通知警察局放人。他们的省长放个，警察局天大的胆，总得买账吧。”

李次长是喝酒的大好佬，几杯酒下肚，话更多了，天南海北，趾气扬。营救季云之事，谈了那么几句已经足够，李次长一杯杯往下喝，气越喝越大。“士新老弟，不是为兄的要，你想想，我毕竟比你在官场上多混两年，吃的盐比你多，吃的萝卜饭也比你多，这官场，就这么回事。”李次长完了自己喝酒如何海量，又大谈官场内幕“方太太，说大实话，我不比你们方先生，方先生，那是正经的人才，不像我们混混之辈。有人想不通，说老兄的内弟省长，还不乘机下去放个缺，留在京都，个穷京官有什么意思。唉，实不相瞒，内弟也有过这意思。不过，为兄实在闲散惯了，再好的缺都免不了实事。如今这样多好，日日上班去应个卯，事不，神仙也不过如此。”真珠笑着说:“李次长说得真风趣，你不知我们士新，穷得两袖清风，还死忙，一天到晚不知忙些什么。”

“哪里哪里，方太太，方先生不一样，不一样，他是凭真才实学。士新老弟，我跟你说，在官场上混，本事是重要的，不过，不过，人和这一，万万小看不得。方太太，我给你们举个例，两位都是皖人，就说去年的导淮计划吧，这导淮委员长，本来说好是非柏文蔚莫属的，各报纸，除了《中央日报》，均在版上用大字刊登柏任导淮之职的消息。可结果呢，老蒋亲自兼任导淮委员长，副委员长给了陈果夫，是把柏文蔚老先生给撇在一边。熟悉一些内情的人都知，江苏的人士，自然是拥护果夫先生的，安徽人呢，自然又倾向这蔚老前辈。

老蒋兼任，这大权便在副委员长手上。许多内情士新老弟恐怕还不知，江苏安徽两省人士，为这事，真是忙得不亦乐乎。苏北盐商为了给果夫先生争到副委员长一职，可没少钱，皖人也备了大笔款，纷纷找老蒋的亲信运动。一般人都以为，这次江苏安徽之争，输在苏省人士肯冤枉钱，殊不知皖人自己不和，吃了大亏。我不是江苏人，也不是安徽人，说句公话，柏文蔚这样的老前辈，说资格，自然是老蒋也不能和他比的，然而落凤凰不如，人老珠黄，方先生方太太好好想想，你们皖人若公推内弟寿生来竞争副委员长，其结局恐怕就不大一样，不大一样，你们信不信？”士新好像突然才明白似的，连声说:“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士新老弟，如今皖人的势力，可不比几年以前了，老北洋的人，有的虽然还在官，大都是有职无权，空空的衔而已。老实说，在官场上混，还真有人照应照应才行。今天你既然看得起我，请我喝酒，我们就算是换过兰谱的兄弟，日后彼此无话不谈，无话不谈，有福同享，有难同担，来，——”“好，士新，你就陪李次长喝了这最后一杯吧。”

“方太太，这话不行，这话不行，我明白你的意思。方太太是怕我喝醉了。就冲这最后一杯的借，我得再喝三杯。我这人就这脾气，别人我，不会上当的，不让我喝，我，非得喝。你们放心，有人喝酒误事，我李某人，事，非喝酒。明天一早，就给寿生拍电报，你们绝对放心。秀秀小，为你那什么老师放来，！”

4

真珠从一开始，就看秀秀和季云超了师生关系。不士新相信不相信，真珠信秀秀肯定怀。“你别傻了，”她捺不住那太容易让人看的醋意“哼，你们男人都不是东西，秀秀那丫要没有三个月，你找我算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