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滋味。他在楼梯下面毫无目的站了一会，烦得理不个绪。刚院，迎碰上杨妈，正对他手势。伯祺明白那手势的义，笑着说:“今明天就有笔账，杨妈的工钱——”杨妈忙说:“看大少爷说的，不急不急。”搭讪着走了。

伯祺脸上的笑变成苦笑，苦笑留久了，一下老了许多。丁家上上下下都找他要钱，他那份工资只够几天的开销。仲祥早失业，也不急，照样喝酒，胆越偷越大，大明大白家贼。他妈妈急着想给他娶房媳妇，接连见了好几个人，仲祥看不上人家，人家也看不上他。门第相当的家，都知丁家败了，又是个败家，提到了就摇。门第太差的，丁家又不甘心。作为大家弟，作为长房长孙，伯祺充满了一疲倦，除了忍辱负重，还是忍辱负重。

丁家的两房产，一已经卖了，另一也正在考虑手。遇到急用，伯祺只好往当铺跑。这年，类似丁家的情形多的是。当铺里的生意多了，门槛越来越。这一天，伯祺从当铺里来，就立在台阶上钞票，忽然觉得有人拍了一下他肩膀，抬看是位穿警服的，再细看，竟是小文爸爸，很吃了一惊。小文爸爸看着伯祺手上的票，笑着说:“大少爷也是糊涂，怎么都是旧法币，掌柜的不是东西。”

说着，领了伯祺再当铺，着掌柜换新法币。掌柜一边不乐意地换了，一边嘀咕着新币旧币不是一样用。小文爸爸冷笑说:“什么说什么，既然一样，掌柜留着自己用吧。”伯祺和小文爸爸一起来，不大明白新币旧币的价值，听见小文爸爸说，他如今已了税警，又说现在市面上旧币新币虽然等价，但目前旧币正大量地从香港涌来。不久便要跌得不值钱。伯祺说:“这钱反正没几天就要用掉，到跌，怕已经没了。”小文爸爸说:“好家伙，倒还是个少爷脾气。”伯祺只当他变了一个人，听了没几句话，便觉得还是过去的那个人。伯祺寒暄了几句，小文爸爸说:“大少爷就这么走了？难得见的，也不说请我喝碗茶吃两杯酒。”伯祺想推托，被他拉扯着了旁边的一家小酒店。一酒店，还未坐下，一位打扮时的女招待已经站在面前。小文爸爸极熟练地要了酒，了几样菜，一本正经地对伯祺说:“既然大少爷舍不得请我，我请大少爷还不成？”伯祺只好推说自己实在有事。小文爸爸酒喝得很猛，东扯西拉地论一通，忽然问伯祺他爷爷现在怎么样，又问到小文。伯祺毫无心思，着敷衍。

小文爸爸越喝脸越红，从到脚都是得意劲儿。伯祺说:“你这一向混得不错，气也好多了。”小文爸爸叹了气，说:“那是，我若不离了你们丁家，能他妈有今天？”伯祺听他话里有话，也不便多说。小文爸爸觑着伯祺说:“大少爷，老实说，你人不错。平心而论，你们丁家对我，唉，我不是那号好记仇的人。如今你们丁家败了，我也不打落狗。不说别的，就说你爷爷娶民女，还有重婚罪，就够他吃不了兜着走。是不是？如今政府的说法，占民女要杀的，大少爷，是不是？”伯祺听他一副敲竹杠的吻，心里作呕，脸上极难看的笑。

喝完酒，伯祺要会钞，小文爸爸一把拦住他，打着嗝声说:“不不不，说我请就我请。当年我用你们丁家的钱，那是你们丁家有钱，该的，今儿个我请。”说了，袋里掏一把票来，有新币旧币，大大咧咧地付了钱，拖着伯祺往外走，临分手，又了个酒嗝说:“回去与小文说一声，她若有什么不好的，找我好了。她爸爸不比以前。告诉她，怎么说，我，你，你回去与她说。”在伯祺肩上拍拍，一路摇晃自顾自地走了。伯祺趁便街上转转，买了几样东西，回家付了杨妈工钱，吩咐男仆阿洪去买米买油买煤，又各个房里去看了看，把买的几样东西分送了。他妈李夫人房间，迎看见仲祥红光满面往外走，便说:“仲祥，你回房里等我一会，我有话和你说。”仲祥说:“有话这会说了不就行了，吗还得待一会。”伯祺说:“我这会有事。”仲祥不知哥哥有何贵，嘴里哼着歌回自己房间，一瞥见小文在那儿。小文说:“我从外来，看见桌上绿绿的一本，就知又是电影的书。”仲祥笑她说错了，纠正说那叫电影杂志。小文白了他一说:“少来这，我们不识字，不过看看画画，别咬文嚼字的。”仲祥依然笑，说:“你别不领情，这杂志是特地带回来给你看的。”小文说:“算了吧，就不信你当真不看，顺人情罢了。”仲祥耸了耸肩膀，袋里摸一把细长的铜钥匙，侧过来扒耳朵。小文看了发笑，一扭，摘下一只发夹，看不惯地说:“怎么不找个钢调羹来扒耳朵，亏你想得。来，我给你扒。”仲祥靠窗坐了，耳朵对着亮，由小文去掏，一边说:“待会我给你扒。”

小文说:“你饶了我吧，我又没有三只耳朵。这几天，倒没去喝酒？”仲祥直觉得小文的鼻息，乎乎丝丝在脖上，止不住要笑，不敢动，两睛溜了一圈说:“我是想喝，你又不帮我钱？”小文拨转他的脑袋，换了一只耳朵继续扒，冷笑着说:“算了吧，上回那两张什么南田的画，差吓死我。这只净的，不扒了。”伯祺来说:“姨在这。”小文笑着作答，捞起桌上的电影杂志要走，伯祺喊住她，把遇上她爸爸的事说了，小文和仲祥听了吓一。伯祺从不说谎，老实人的话不能不信。小文肚里搁不住东西。这天，小妙独自一个在追月楼下的盆里玩树。小文在楼上伺候丁老先生盥洗换内衣，一切都安排完毕，丁老先生依然太底下坐着，小文喊女仆上来收拾，她自己走过去，倚窗站着，手指在透着凉气的玻璃上划着玩着。丁老先生说:“早到了开窗的季节，开扇窗吧。”小文推窗去，楼下的小妙听见响声，抬起来，叫了一声妈，又继续玩下去。小文突然转过来，把伯祺和她爸爸一起喝酒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丁老先生，一边说，一边些得意来。丁老先生依旧耷拉着，无打采地听，听了一会，略带些教训的吻说:“不是我看扁了你老，他那号的，有息也长不了。况且如今这个世界，鬼蛇神世，有息的，都是不义之徒。你不要以为我说了你老，心里就不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