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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月楼(10/10)

生不想扫小文的兴致。小文说了一阵,笑了一阵,脚步轻盈下了追月楼。丁老先生年老耳背。耳背,有耳清净的好,从追月楼上望下去,白茫茫一片大地,几黑房,黑的树影,黑黑的仿佛有人在动。黑白之间,是灰的旋律。这旋律不断重复发展,吞没了白,掩盖了黑。丁老先生无端地一阵冷,寒气自脚心上来,凉飕飕的一条小蛇向上游。太令人发昏和心碎,那是只瘪的橙。隐隐地有老鼠在叫。女仆好了饭,只等着小文去取。丁老先生,饿了。2丁老先生死得人意外。说不算什么大病,不过背上长了个瘤。民间的称谓叫“搭背”

甚至丁老先生也没想到就此便算大限,依然吃,依然喝,就在断气那天,还让小文去看电影。罪足足受了些,那背上长了那么个东西,睡觉睡不安生。

先还能侧着睡,后来烂得太厉害,只能趴在那里睡。睡着睡着,一会嫌枕,一会嫌枕低,小文忙得死去活来。七姑娘娅的老公公储恒山,大老远地听说亲家病了,带着儿媳妇来探望,娅生儿生动了,第二个儿尚不会走路,肚里已经又有了,因为害喜,一上追月楼便作酸呕吐起来。元泰也不知老丈人得了什么病,吃力不讨好地拎了两只大鹅来,一路嘎嘎地叫得心烦,刚,碰上伯祺知丁老先生是“搭背”急得不敢把鹅拎大门。南京民间的说法,害“搭背”最忌吃鹅。当年朱洪武杀功臣,听说中山王徐达害“搭背”便派人送了只烧熟的鹅去,中山王果然第二天就死了。恒山怪儿不打听清楚贸然行事,一边骂儿,一边趁便向伯祺解释。元泰又恼又羞,打算就此把两只鹅放掉拉倒。伯祺笑着说:“爷爷不让他吃就是了,七姑夫大老远地带来,也不容易。”上前接了鹅,一路话,回家送到伙房让仆人收拾。丁老先生的病情,好一天,坏两天,搞得丁家上上下下怨透。不说久病无孝,反正大家都不把丁老先生的病当回事。天天上追月楼请个安是免不了的,不过也像刷牙洗脸,算件事,又不算件事,机械得空留一个仪式。最苦的是伯祺和小文。延医抓药,仿佛注定是伯祺的事,别人代也不放心。小文天天夜里起来无数次,习惯了也不觉得苦。倒是丁老先生过意不去,觉得拖累了小文,常在背后说些她的好话。丁老先生死那天,闷大约便算预兆。清早醒了,不过吃了两个鸽,说胃里堵得慌。那背上新施了药,依然不是滋味。恰巧前一天少荆送了一大叠电影票来,是日本片。说好了小文也去看的,因此上上下下也瞒着丁老先生,只说是仲祥过去的同学那里来的,国好莱坞的片

到小文要走的时候,丁老先生正闹闷,见小文有些犹豫,执意让她去,又关照伯祺一路上照应她一。小文跟着丁家的一大帮人去了,除了走不开的仆人,只剩下仲祥独自在追月楼上陪爷爷。仲祥这一向改邪归正,找了个小学教师的差事,糊里糊涂地着。旧时的同学碰一起,说自己的现状,谈起共同熟悉的同学,凭空多了些叹。传闻中他们一个同学在内地大,战功显赫,已经升了空军的一个什么队长。仲祥当年也有报名去当空军的念,因此他的叹更。回沦陷区显然是个大错误。日后人家凯旋而归,他说不定还得更后悔。忽然间,丁老先生又叫起闷来。仲祥手忙脚了一阵,丁老先生平静下来,人趴着睡了,侧在枕上,了一会气,吩咐仲祥坐在他面前。仲祥刚坐定,又吩咐他去开窗,说房间太闷。

正是桂怒放之际,窗一推去,那香味扑鼻而来,仲祥回椅坐了,问爷爷有没有闻到桂香。丁老先生说:“你坐好了别动,爷爷和你说会话。”

仲祥知又得听大理,等下文。丁老先生见他不耐烦在前,叹了一气,说:“圣达节,次守节,下失节。爷爷老朽,这理不敢忘。你们这般年轻,唉,爷爷也用不着多说。”说了,闭上睛养神,表情似乎很痛苦。仲祥叫了两声爷爷,见他不愿理自己,便故意呆看天板,看了一会,低下来,丁老先生已经睡着,一滴亮晶晶的泪珠正好停在鼻尖上。不知怎么的,仲祥觉得那鼻尖上的泪珠,像院里桂的一簇,丁老先生低低的鼾声,是那暗暗动的香。医生的意思“搭背”虽在背上,却是挨着后心窝。毒气抄了后路,直攻心脏,因此死得这么突然。丁老先生的遗嘱早就立好,生既不和暴日共天,死了以后,也不乐意与倭寇照面。他一再叮咛伯祺,万一有个山低,就葬在追月楼下的小院里。王师一日不平定中原,胡虏一日不灭,他丁老先生便不丁家大门。灵堂设在追月楼下的大厅里。黄老先生由两个孙陪着,来哭了一场。

两个孙架着黄老先生,黄老先生三步一回,老泪纵横,伯祺仲祥陪着送去,到了门,四个小辈相顾无言,说不慨,说不的惭愧。少荆送了副挽联来,写在素缎上。他的书法本来有些造诣,几个字拙而不俗,极经受得起人看:不遗一老伤心分半已足千秋回首隔重泉伯祺想丁老先生有知,一定生气,少荆前脚走,便取下挽联折起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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