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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月楼(8/10)

上去招他惹他。逐渐楼上的声音低了,楼下的这一群大瞪小,示意小文上楼看看,小文故意把楼梯板跺得很响,探了上去,瞥见丁老先生一动不动向南坐在那,因此放下心来走上去,看见了摊在他面前的两张画。她的脸陡然就红了,心冬冬地,有一大祸临觉,少荆背对着楼梯,没在意小文上楼,冷笑了一声,尖酸刻薄地说:“是呀,怕我玷污了你们丁家。你们了家多净了?”丁老先生挥挥手,下抖,无力地说:“你走,你走。”少荆说:“我当然要走,不过话要说完,老先生的意思,我任伪职,就是汉,你老先生也过清朝的翰林,拿过满人的俸禄,难日本人手下事不对,清朝鞑手里讨饭吃,却又对了?”少荆不理会丁老先生的吃不消不想听受不了的表示,继续往下说,越说越激动越想说“再说,你老先生的话撂给我了,我这样的脏男人,不上你们丁家。且不说你们丁家还摆得起摆不起千金小的架,也不说我好歹也算有门第的人家,你老先生总算老派的人了,你的千金娶不得,上海呀,苏州杭州的,开旅馆包房间却又使得?”末了一句话,差让丁老先生吐血,手在空中抖了抖,想说“你请走吧”也没说来。少荆的汽车在巷碰到发让雨浇得透的明轩,看着他气吁吁地扑过来,少荆示意司机不理他,径自把车开走。明轩脸上雨成一片,冲少荆的汽车脚,回往丁家奔去。了大门,里边已经作一团。明轩叹着气往里走,丁家的女眷看见他,争先恐后地向他说,没一个说得清楚。

丁老先生一个人在追月楼上发脾气,不让别人去。明轩知和汉书院由丁老先生院长的事一定拆穿,上楼,心虚得不敢开。丁老先生毫无表情地坐在红木椅上,毫无表情地看着明轩,看了一会,还是毫无表情。明轩咳了一声,刚想开,丁老先生忽然站起来,把红木椅转了一百八十度,正对着墙,依然毫无表情地坐下去。明轩极尴尬地陪着站着,心里成一团麻,猛地听见楼下一片声地叫“伯祺回来了”气,对丁老先生说;“衍公,我下去一下,就来。”仓皇下了追月楼,见了伯祺,双手一摊,表示毫无办法。又是一片声音,仲祥大大咧咧地回来了,见家里仿佛有异样,笑着用睛问大家。伯祺见哄哄的不是事,就把大家领到西屋说话。下人们识相地走了。刘氏见小文了西屋,也跟去。明轩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我还在这磨蹭什么?”把少荆的威胁向几位说了,一边说一边叹气“老先生就图痛快,我们说老实话,少荆这样的人,丁家今天得罪得起吗?”说了,让伯祺照应这一,他火烧火燎地去找少荆。少荆在家略有些后悔,虽然恶气,想到婉,总觉得自己过了分。明轩来敲门时,少荆关照女仆去说他不在家。没想到明轩不三七二十一冲了来,里唆颠三倒四地说了一大。少荆听着嫌烦。女仆送来茶,明轩端起杯正待喝,少荆说:“明轩兄,我有些痛,以后再说,怎么样?我要休息了。”明轩见少荆竟下了逐客令,心里忐忑不安,又不好赖着不走,赔着笑,和送他来的女仆搭讪着,离开少荆家的园洋房。丁家大院里,婉躲在房里已经哭了几回。男仆女仆聚在一起,便偷偷地说些什么。伯祺在楼上陪爷爷面傻坐。刘氏东问西问,搞得大家心都烦。小文偷空把仲祥领到一边,告诉他偷画的事已败,急得要哭。仲祥先是一惊,心一横,说:“我去和爷爷说,没关系。”噔噔地上了楼,瓮声瓮气对丁老先生说:“爷爷那两张画是我拿的,你怪我好了。”丁老先生还是毫无表情坐在那儿,不理睬仲祥。仲祥说:“我知爷爷生气了。”伯祺摇着手,叫他不要多话,仲祥翻了个白继续说:“好汉事好汉当,画是我拿的,怪我好了。若为别的事,我不。”说了,自顾自下了楼。伯祺陪爷爷坐了一夜,一夜无话。

第四章

丁老先生大约一年以后死的。自从那次大折腾以后,丁老先生轰轰烈烈病一场。这场病大伤元气,待渐渐复原,一发的光泽都没了,的,仿佛旧透了的棉絮。那也失了神,若不是撑着,自然而然就往下垂。早到了脱棉袄的季节,追月楼上依然放着大青瓷炭盆,暗红的木炭堆里,常常迸极亮的火星来,一闪又一闪。铁架搁着药钵,冒气。门窗关了,药味,烟火气,熏得人睛睁不开。有时候,太追月楼。

透过宣纸糊的玻璃窗,光失了威。只有在这期间,丁老先生才挪地方,移到太底下坐。丁老先生再也不记日记。他成天懒懒地坐在那,懒懒地晒太,懒懒地打瞌睡。追月楼静得就像一幅画,一幅基调纯灰的画。黄老先生的来访,已经增加不了追月楼的生气。

没人知丁老先生在想什么。他好像什么都不在想,又好像什么都在想。“满门抄斩”这个旧式的词,搅得丁家上上下下确实张了一阵。明轩打听到,少荆不仅是教育次长,而且兼肃清委员会的要职。大家都觉得不该招惹少荆。老人家取义成仁,不想活了,别人却还没活着不耐烦。张了一阵,又张了一阵,张下来大家忽然发现丁家的经济状况早已是糟得不能再糟。伯祺老规矩地每天上追月楼向爷爷请安。丁老先生通常不说一句话。这一天,丁老先生神略好了些,忽然想到似的问伯祺,上回以他名义领的几个月薪,有没有让明轩去还,伯祺迟疑了一下,红着脸结结地说:“我去问问姑老爷,兴许姑老爷已经还了。”丁老先生从耷着的审视伯祺,看透地说:“你是个老实人,说不来谎。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爷爷不怪你。”伯祺听了,脸更发,无话可说,看着爷爷本来半睁半闭的全闭上了,心一阵歉意和难过。丁老先生说:“爷爷知家里的状况。你既当家,自有你的难。你是长孙,义不容辞。当今居世,也不谈什么守业不守业。祖上创了家业,也是为了日后之用。到了不得不用之时,爷爷的意思,地产不妨留一留。田地者,立足之本。至于两房产,你看着办吧。卖了一,为过日,也在理上。不过,得先把那什么院长的薪补还掉。人穷,气节二字,不能丢。那钱来路不净,要坏爷爷一世名声的。”伯祺垂首倾听,丁老先生停了,他依然低着,说:“我照爷爷的意思办就是了。”丁老先生忽然撑开睛,一粒老泪从下来,对伯祺看了一会说:“爷爷老了,你们骗我也不难。我只当你们都听着我的话算了。”说了,睛又闭上,挥挥手示意伯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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