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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遗症(6/10)

没有不散的筵席,只是我老爹老妈散得早了一。散得早不是他们的错,文化大革命时,散了多少呀!自己沉到湖里的,扯吊死的,劳动累死的,病死的…剩下的在田甲的医院里,趁清醒时和护士调情,跟散了没什么区别。去年,或者是前年、大前年的冬天,我第一次到田甲住的地方。去她那里什么,我不记得了,是老妈的生日或者祭日吧——要不,我找她什么?老爹老妈死时,我都没有依赖她。夜夜发恶梦,学也不去上了,跑到桃江边当童工时,也没见田甲去找我,求我回学校念书。她自己快活,嫁人啦。她还恨我,她凭什么恨我,我不就是老爹的儿嘛。学校本来就没什么意思,天离开它第二天就忘了,和人们说的不良少年一起,烟、骂娘、江湖侠义,自由得很。

说一件我刚混社会时的事情。我遇到一个不要脸的老板娘,吃人不吐骨,我讨厌她大耳的样。她榨取工人的血汗钱,用很下光看工人。我特别想有一天放她的血,她的脂肪,风汪汪的心思和那

那年冬天特别的冷,脚趾都起了冻疮。老板娘将压箱的棉袄、衣拿来,发给我们这群童工保,把我动得惭愧了,正打算替老板娘好活时,保服被每件每月二十元的价格收取租金,直接从工资里扣除了。真是哑吃了黄连。我突然想起老爹老妈,差哭了鼻。我这只湖的麻雀,天生不怕风狼,知哭没有用,受了委屈就得起来,我一便上了老板娘的办公台。我告诉老板娘,如果她收扣租金,我就揭发她是日本人的野——老板娘是被日本人后留下的,我清楚得很。老板娘不知我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不敢辩驳,又怕我上当地氓混混捣了场,老老实实退回租金,还破例让堂加了一餐。后来老板娘常与我瓷,有一回问起我老爹,我说他死了。她不死心似的,又问我的老妈,我答她死了。老板娘的脸上漂浮油似的同情,只消一张纸巾,便收得一二净。接下来,她对我的情,还是像我的伙一样,清汤寡。这没什么,我早就知,她是个伪善的资本家。

第06节

还是说田甲嫁的那个男人吧。丑臣真的很丑,脸上到是坑,比益的街还不平整,不过,每一个坑,都洗得净净,衬衣领也很白,看人说话不温不火,不不慢,吐词很清楚,很有文化的样。他蛮有绅士风度,实话说,丑臣这样的男人,益小城不多。我活了十几年,只见过这么一个人,把益话讲得那么文雅得。红薯藤上结西瓜来,他是天才呀,和我一样。不是我自夸,我至今没见过卷得我这么好的。

男的找对象,都喜田甲这样的职业,还有什么教师啊、国家公务员啊,这也许是老妈叫田甲当护士的原因吧。田甲不时灵魂窍,她穿白大褂,方角护士帽,神气活现,那些病情好转院又复发的人,重新院时见到田甲时,鼻涕泪全来了。田甲给他们穿衣、讲故事哄他们,遇癫狂不止的,田甲会给他一针,让他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田甲既能忍又暴,发起怒来,心里就像埋了一个炸药包。

去田甲家时,要从桥南到桥北,过益大桥,中途经过裴公亭。不知裴公亭有多少年的历史了,反正我生下来它就存在,但我至今没上去看过。这像我和田甲的关系。童年的某一天,经过裴公亭时,老妈曾对我许愿,来年“六一”儿童节带我上亭,只是第二年,我和老妈都忘了此事。后来,田甲的病人从亭楼自杀,亭的门便锁上了,没两年又开了锁,一切照旧。亭经历了岁月风雨,多少年都不修葺,外壳蒙灰,门窗油漆剥落,越来越像躲藏鬼魂的地方。

雾一天到晚都不散,总是刚天亮的样。资江河上面着烟波,挖沙的船隐隐约约停在江心。看不清江边的灰暗建筑。航运灯塔的红亮光染红了雾。好像能闻到血腥。这是我从田甲家的窗看到的。我和田甲没什么好说,只有一枝一枝地烧烟。她呢,像老妈那样盘起发,发髻上横着老妈的浸绿玉簪,在一边若有所思。我搞不懂女人们的事情。烟盒空了以后,我挑捡了几个能的烟燃再

就这么着,我到自己坐在那里,慢慢地长成了一个男人。一个亲人都没有的滋味,没什么意思。我的确想和田甲谈谈,老爹老妈死了,活着的,看在死人的份上,真诚一吧。

田甲突然说起了死去的老爹。我愣了一下,生怕她嘴里吐令我吃惊的东西来。她讲的是老爹被枪毙的情景,与以前的说法完全不同。她似乎很痛快,很过瘾,眉梢抖动,捺不住的喜悦。她说,你父亲站得笔直,本不需要在他后背捆上木板,他是个不会的杀人犯,对我母亲辱骂不绝,他还说,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是要毒死母亲,母亲非死不可。田甲好像在撕咬什么东西,两排四环素牙齿,显前所未有的刚。她说,你的父亲心太狠,我的母亲一辈都在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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