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跪在两只砖上，一枝香的时间。九莉一个人在楼下，也没望园里看。她恨他中了人家“取姑予”之计，又要这样怕。他来了也不理他。他突然愤怒的睁大了睛，泪汪汪起来。

邓升看不过去，在门房里叫骂：“就这一个儿，打丫似的天天打。”乃德也没怎样，隔了些时派他下乡去，就长驻在田上，没要他回来。老就死在乡下。

九莉在银暗的大房间里躺著看书，只有百叶窗上一抹光。她有许多发财的梦想，要救九林韩妈去。听见隔洗衣间的泥池里，搓衣板格噔格噔撞著木盆的声音，韩妈在洗被单帐。

楚娣来联络情，穿著米黄丝绒镶大衣，回旋的喇叭下摆上一圈麝鼠，更衬托她完的长。秋说的：“你三姑就是一双好”比玛琳黛德丽的略丰满些，柔若无骨，没有膝盖。她总是来去匆匆的与韩妈对答一两句，撇著合土白打趣她：“嗳，韩大妈！好啊？我好欧。”然后习惯的鼻略嗅一嗅，表示淡漠。但是她有一次向九莉说：“我在想，韩妈也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怎么她对我们就不像对你一样。”

九莉想不话来说，笑：“也许因为她老了。像人家疼儿总不及疼孙。”

翠华从娘家带来许多旧衣服给九莉穿，领发了的绵呢长袍，一件又一件，永远穿不完。在她那号称贵族化的教会女校实在目。她很希望有校服，但是结果又没通过。

楚娣笑：“等你十八岁我替你衣裳。”

不知为什么，十八岁异常渺茫，像隔著座大山，过不去，看不见。

楚娣说过：“我答应二婶照应你的。”不要她承她的情。

“我们官司打输了。”楚娣轻快的说。

“是怎么样的？”九莉轻声问，有恐惧迷茫。

“他们钱。…我们也钱。他们钱多。”

楚娣没告诉她打输的另一个原因是她父亲倒戈，单独与大爷私了了。

“说弟弟偷东西。”她告诉楚娣。

“偷了什么？”

“钱。”

楚娣默然片刻：“小孩看见零钱搁在那里，拿了去也是常有的事，给他们耿家说去就是偷了。”

明年校刊上要登毕业生的照片，九莉去照了一张，发短齐耳朵，照来像个小。翠华见她自己看了十分懊丧，便笑：“不发都是这样的呀！你要不要发？”

“娘问我要不要髮。”她告诉楚娣。

楚娣笑：“你娘还不是想嫁掉你。”

她也有戒心。

有个吕表哥是耿家的穷亲戚，翠华的表姪，常来，跟乃德上易所歷练歷练，生得面如冠玉，若涂朱，剑眉星，玉树临风，所有这些话都用得上，穿件藏青绸袍，过来到九莉房里，招呼之后坐下就一言不发，翻看她桌上的小说。她还搭訕著问他看过这本没有，看了哪张电影没有，他总是顿了顿，微笑着略摇摇。她想不别的话说，他也只低著掀动书页，半晌方起笑：“表妹你看书，不搅糊你了。”

耿家有个表笑嚷：“吕表哥讨厌死了，听六说，也是到他们那儿去一生坐了半天，一句话也不说。六说讨厌死了。”那是耿家的阔亲戚，家里两个时髦小，二十几岁了。耿家自己因为人太多，没钱，吕表哥也不去默坐。

九莉觉得她是酸，但是听见说他对“六”妹俩也这样，不禁有然若失。后来听九林说吕表哥结婚了，是个银行经理的女儿。又听见九林说他一发跡就大了肚，又玩舞女，也到一丝庆幸。

九林对吕表哥的事业特别注意。他跟九莉相反，等不及长大。翠华有个弟弟给了他一旧衬衫，黄卡其袴，上有油渍的领带，还是小时候楚娣送他的一条，穿著也很英俊，常在浴室里照着镜，在龙下沾了梳，用梳耸的飞机。十二岁那年有一次跟九莉去看电影，有家里汽车接送，就是他们俩，散场到惠尔康去吃冰淇淋，他就啤酒。

“大爷死了，”九莉放假回来他报告“据说是饿死的。”

九莉骇异：“他那麼有钱，怎麼会饿死？”

“他那个病，医生差不多什麼都不叫吃。饿急了，不知怎麼给他跑了来，住到小公馆去。姨太说‘我也不敢给他吃，不然说我害死的’还是没得吃。所以都说是饿死的。”

她知西医忌嘴之严，中国人有时候不大了解，所以病死了以为是饿死的。但是也是亲戚间大家有这麼个愿望。

“韩妈乡下有人来，说宝把他外婆活埋了，”九林又閒閒的报。“他外婆**十岁了，宝老是问她怎麼还不死。这一天气起来，把她装在棺材里，说是她手扳著棺材沿不放，他把手指一个个扳开来往里。”

九莉又骇然，简直不收，恍惚本没听见。“韩妈怎麼说？”

“韩妈当然说是没有的事，说她母亲实在年纪大了，没听见说有病，就死了，所以有人造谣言。”

“少爷！老爷叫！”陪房女佣在楼梯上喊。

“噢。”他声应了一声，因为不惯大声，声带太，听上去有不自然，但是很镇静捷的上楼去了。

韩妈没提她母亲死了的事，九莉也没问她。

她晚上忽然向九莉说：“我今天在街上看见个老叫化，给了他两钱。人老了可怜咧！韩妈要老叫化了。”说著几乎泪下。

九莉笑：“那怎麼会？不会的。”也想不别的话安她。她不作声。

“怎麼会呢？”九莉又说，自己也觉得是极乏的空话。

她陪著九莉坐在灯下，借此打个盹。九莉画了她一张铅笔像，虽然银白髮稀了，光闪闪的秃来，五官都清秀，微闔著大睛。

“韩妈你看我画的你。”

她拿著看了一会，笑：“丑相！”

九莉想起小时候抱著猫牠照镜，牠总是厌恶的别过去，也许是嫌镜冷。

起先翠华不知网球场有许多讲究，修理起来多麼贵，遗说九莉可以请同学来打网球。一直没修，九林仍旧是对著个砖墙打网球，用楚娣给他的一隻旧球拍。

翠华在报纸副刊上看到养鹅作为一家企业，想利用这荒芜的园养鹅，买了两隻，但是始终不生小鹅。她与乃德都常站在楼窗前看园里两隻鹅踱来踱去，开始疑心是买了两隻公的或是两隻母的。但是两人都不大提这话，有忌讳…连鹅都不育？

“二婶要回来了。”楚娣安静的告诉九莉，脸上没有笑容。

九莉听了也心情沉重，有一预。

好婆长得一也不像她女儿，冬瓜脸。矮胖，穿著件月白印度绸旗袍，著个大肚。翠华也常说她：“妈就是这样！”瓮声瓮气带著撒的吻，说得她不好意思，嘟嘟囔囔的走起坐间。

这一天她在楼梯叫：“我南瓜饼，咱们过天儿哪。”只有《儿女英雄传》上张金凤的母亲说过“过天儿”的话。她下厨房用南瓜泥和麵煎一大叠薄饼，没什麼好吃，但是情调很。

“我们小时候那时候闹义和拳，吓死了，那时候我们在北京，都扒著那栅栏门往外看。看啊，看呕！看那些义和拳嘍！”她说。她是小家碧玉，家里拉大车。

她曾经跟翠华的父亲国公使夫人，还能背诵德文字母：“啊，贝，赛，代。”“那时候使馆请客，那些洋女人都光著膀，著珍珠宝石金刚钻脖鍊儿，搂搂抱抱的，舞嘛！楼梯上有个小窗儿，我们都扒在那窗儿上看。”

这两天她女儿女婿都在谈讲新的一本歷史小说，写晚清人的《清夜录》，里面赛金从良后，也是代表太太国公使夫人，显然使她想起自己的世来。

九莉也看了《清夜录》，听见说里面有她祖父，看着许多影的人名有惴惴然，不知是哪一个，是为了个船丢官的还是与小旦同恋的？

“爷爷名字叫什麼？”她问九林，又：“是哪两个字？”